第二天，天蒙蒙亮，天地间裹着层薄纱似的雾，潮乎乎的水汽粘在窗玻璃上。莉莉斯刚醒没多久，正靠在床头揉着左腿膝关节 ，她向来不喜欢这种返潮天，全身上下的骨头缝里都像藏着根生锈的细针，尤其左腿，碾得人隐隐发疼。没等她缓过劲，门外就传来 “笃笃笃” 的敲门声，节奏轻得像怕惊着屋里的人，又带着点藏不住的犹豫。

开门就见佩特拉站在门口：浅棕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发梢沾着晨雾的潮气，服帖地贴在耳后；制服领口的纽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也捋到小臂，唯独指尖在袖口缝线上反复摩挲。她的眼神总在莉莉斯的衣角和地板间打转，像只被拎到陌生地方的幼猫，怯生生的，爪子却悄悄攥着劲，脚下的木地板还留着几串浅浅的碾痕，鞋尖沾了点灰尘，这姑娘显然在这儿站了不少时候。莉莉斯心里犯嘀咕：这姑娘大清早跑过来，难道利威尔小队训练很闲？

“莉莉斯·弗里茨中尉，您好，我叫佩特拉·拉尔。” 佩特拉的声音发紧，喉结轻轻滚了滚才把话说完，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昨晚众人离开食堂时，她本已转身往宿舍走，余光却瞥见利威尔的手搭在莉莉斯手上 ，那不是随意的触碰，他的指尖甚至轻轻捏了捏莉莉斯的掌心。她跟着利威尔这么久，见惯了他的冷淡与分寸，连对亲近的韩吉分队长都没这般亲近，那画面像根小刺扎在心里，夜里翻来覆去没睡踏实。可她哪敢问利威尔，思来想去，只能找莉莉斯探口风，“方便…… 让我进去聊聊吗？”

莉莉斯勾了勾唇角，侧身让出通路，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进来坐吧，我也刚醒。” 心里却暗自庆幸 —— 一来艾伦以后要和这群人朝夕相处，自己闹脾气总归不好；二来昨天难得睡了安稳觉，安心的一夜无梦。低头瞥见自己乱糟糟的银发，她无奈叹气：“等我梳个头，这模样真是见不了人。”

拉开窗帘时，阳光 “哗啦” 一声涌进来，顺着落地窗铺满地板，连空气里浮着的细尘都裹上暖光，驱散了些潮气。莉莉斯没关洗漱室的门，就着光亮梳理头发，指尖划过打结的发梢时，还顺手揉了揉发僵的脖颈。再出来时，正看见佩特拉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头，背挺得笔直，还在不停深呼吸，胸口起伏得都有些明显，连放在膝头的手都在悄悄攥紧。

这丫头也太紧张了。莉莉斯轻手轻脚绕到她身后，指尖轻轻碰了下她的肩膀，想逗她放松些。谁知佩特拉像被烫到似的猛地一缩，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连呼吸都顿了半拍，手里还下意识攥住了桌布。

“抱歉抱歉，吓到你了。” 莉莉斯赶紧收回手，语气带了歉意，又忍不住弯了弯眼，“看你绷得太紧，想开个玩笑松松劲。你看我这模样，普通得很，可没本事突然变巨人 ,放宽心，我不吃人。”

佩特拉这才缓过劲，脸颊泛起层薄红，连耳尖都烧了起来，连忙摆手：“没、没关系，是我自己太紧张了…… 中尉您很亲切的。” 她深吸一口气，脸红了又白，缓了好久，久到莉莉斯都觉得这姑娘要把自己憋坏，才抬头，眼神先满是纠结，然后像攒够了勇气似的慢慢亮起来，发颤的声音也稳了些：“莉莉斯中尉，请问您和兵长…… 是什么关系？”

“哎？” 莉莉斯愣了愣，指尖还停在发尾，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空了一瞬，“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能是什么关系？巨人小鬼的家属和看管巨人小鬼的兵长，顶多算 “同事”，这问题问得也太怪了。

“我…… 我……” 佩特拉的声音又弱了下去，眼神飘向窗外，可很快转回来，攥着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白，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发颤的坚定：“我已经决定了，要把我的心脏献给兵长！我、我喜欢他很久了！” 说完怕莉莉斯不信，又急忙补充：“不是一时冲动，从进利威尔小队那天起，我就…… 就觉得兵长很可靠。”

“哦。” 莉莉斯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自然的笑，却觉得脸颊发僵 ，合着这姑娘是来 “宣誓主权” 的呀。她嘴上说：“我对你家兵长没兴趣，不用担我会做什么，我和他之间，除了艾伦也没别的牵扯了。” 心里却突然空落落的，像揣着的暖手炉突然凉了，比腿上的疼还难受，连呼吸都沉了点。她赶紧岔开话：

“你…… 其实可以直接跟他说的，不过他有女儿了，应该…… 也有夫人吧？” 话一出口就后悔 ，连自己都觉得这话问得多余，他的家事，跟自己有半毛钱关系？准是被埃尔文关那几天，把脑子都关糊涂了。

“兵长的夫人七年前就去世了。” 佩特拉的眼睛瞬间亮了，肩膀悄悄松垮下来，显露出藏不住的雀跃，语气也轻快不少：“我知道兵长很难过，所以我会更用心照顾他，比他原来的夫人对他更好，我还会好好照顾他的女儿…… 哎呀，我在说什么，好难为情。” 说这话时，她眼神里满是憧憬，连脸颊都羞得通红，却透着股格外的认真，认真到莉莉斯都忍不住咬紧了后槽牙。

“哦，那挺好的。” 莉莉斯声音发飘，喉咙突然发紧，指尖也莫名发凉。她强迫自己扯出平静的语气：“你加油，他早点从丧妻之痛里走出来，心情能好一些，对艾伦也更好 ，一个情绪稳定的领导很重要。” 心里却在骂自己：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利威尔情绪稳不稳定，跟艾伦有什么关系？有埃尔文盯着，他难道还敢对艾伦怎么样？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凝住，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有那么一瞬间，莉莉斯心里窜起股莫名的火气，甚至闪过个荒唐的念头 ，想把眼前这姑娘推出去，把门关上，让她再也说不出 “照顾他”“照顾他女儿” 这种话。她吓了一跳，赶紧压下这念头：佩特拉没做错什么，喜欢一个人是多珍贵的事，自己又不是利威尔的什么人，连 “情敌” 都算不上，更何况利威尔现在是鳏夫，佩特拉是合乎道德伦理的追求不是嘛，为什么自己要觉得不舒服？可那股又酸又胀的感觉还在，像心里有块软地方被人碰了，疼得慌。

走廊里突然传来 “咚咚咚” 的跑步声，急促得像在追什么，接着就是 “哐哐哐” 的敲门声，奥路欧的大嗓门撞进门：“佩特拉！莉莉斯?弗里茨中尉！出大事了！赶紧去城里的广场！”

莉莉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扯过衣架上的外套，动作快得有些仓促，几乎是逃似的跨出房门：“走，什么事边走边说。” 她怕再待下去，自己真的会失控 —— 要么说出更荒唐的话，要么做出更离谱的事，她更怕面对那种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情绪。

“那两个被抓到的巨人！被人杀了！” 奥路欧的声音发颤，连跑带喘，“尸体都开始气化了！”

“什么？！” 屋里的佩特拉也惊得忘了刚才的事，快步跟上来，声音都变了调：“谁干的？怎么会有人敢……”

“团长和宪兵团已经去查了，咱们也得赶紧过去！韩吉分队长他们应该也知道了，估计正往这边赶！”

广场上弥漫着刺鼻的铁锈混着焦腐的腥气，吸一口都呛得喉咙发紧。莉莉斯皱着眉，看着地上还没完全消散的苍白骨架，泛着冷光，在空气中慢慢的气化。身边的韩吉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嚎啕大哭，声音撕心裂肺，肩膀一抽一抽的。莉莉斯暗自叹气：难怪今天一早就腿疼，原来是水逆日 ，先是被人堵门 “宣主权”，现在连韩吉的 “宝贝巨人” 都没了，还得被迫听这魔音贯耳的嚎叫。

突然，身后传来埃尔文低沉的声音，带着探究：“你觉得谁是敌人？”

莉莉斯心里的火气 “噌” 地就冒了上来，像被火星点着的干草，连腿上的疼都忘了 ，早上憋的情绪、佩特拉的告白、巨人被杀的烦躁，全顷刻之间堆叠在了一起。她想也没想的就回头怼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先知！有能耐你去查呀，问我干什么？神经病！”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 ，这话太冲，还是大庭广众对着调查兵团的团长。佩特拉正巧在身边，赶紧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提醒：“中尉，这是团长……” 语气里满是关切，还悄悄挡在她身前，替她隔开周围诧异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