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岚努力睁开眼,看着纪霜非走到床边躺上去,然后背对着自己侧躺。
“纪霜非。”
“嗯?”
“没事,睡吧,我熄灯了。”
纪霜非没应。
云岚半撑起身,准备熄掉油灯,手摸到油灯之前,他鬼使神差地看了纪霜非一眼。
纪霜非怎么在发抖?
屋子里不是已经烧了炭盆吗?
云岚大眼瞪油灯,双方僵持了一会。油灯迟迟没灭,纪霜非感觉不对,转头望去,恰好撞上云岚的目光。
“师兄?怎么了?”
“你很冷吗?”
纪霜非一怔,下意识反驳:“没有。”
“我看了你很久,你一直在打冷战。”
纪霜非没说话。
云岚翻身下床,踢上鞋子走到纪霜非床边,手直截了当地伸进被窝握住纪霜非的手。
纪霜非的手就像从冰冷的湖水里刚捞上来一般。
哪怕已经进到暖烘烘的屋子里很久,也依旧是冷冰冰的。
“你怎么这么冰啊?”
纪霜非被云岚攥着手,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
“我……天生比较怕冷。”
云岚还猜测纪霜非可能是又感染了风寒,却没想到答案是这样。
他不理解。
“你怕冷?入门考核的时候,感觉你很能抗冻的呀。”
纪霜非半张脸埋进被子里,没有正面回答。
他该说什么?
那不过是靠意志力硬撑罢了。
他向来习惯把弱点藏起来,不叫他人发现。
纪霜非幼时曾掉进过水塘里,大病一场,之后就一直很怕冷。
冬日要比别人多穿两层里衣,被窝也盖得更厚。
但离开家独自到万剑阁拜师后,他被迫懂事,迅速成长。
他不能与人说冷,不能比别人多盖一床被子,多穿两件衣服,否则就会被说意志力差,往往还要伴随着惩罚。
这么多年,他即便冷习惯了,从不宣之于口,却无法克制身体的本能。
云岚手指弹了弹纪霜非的额头,叹了口气。
“你早说啊。”
入门考核时,他们长时间待在寒石洞府里,云岚到了考核后期都要被冷成冰雕了,还是纪霜非提醒他不要睡着的呢。
而今晚,云岚烧了炭盆之后,觉得温度正温暖舒适,可纪霜非躺了一会儿却依旧冷得发抖。
说明纪霜非比云岚还要更加不抗冻。
那在入门考核的时候,他是依靠怎样的意志力才坚持下来的?
是何等遭遇,让他不惜承受自己最畏惧的寒冷,也要坚持下来转学到一剑宗的呢?
云岚起身回床,抱起自己柔软的被子,铺在纪霜非的被子上面。
“师兄的被子给我了,你自己呢?”
“我?”
云岚抬了抬下巴,示意纪霜非往里躺一点。
纪霜非没明白,一双圆圆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云岚。
“你是不是冷傻了?好吧,你睡外面也成。”
云岚一脚踢掉鞋,踩上纪霜非的床。
因为害怕再抻到腰,他是躺在纪霜非的身上再滚进去的,然后像条蛆一样钻进被窝里。
纪霜非被这套流畅的操作惊得说不出话。
“这样就不冷了吧,两个人一起盖两张被子,肯定比一人一床被子暖和的多!”
纪霜非冷是不冷了,但身上僵硬得像块石头。
倾慕的师兄就躺在自己身边,手稍微往外侧伸一点,就会碰到师兄的胳膊。
触手可及的距离。
这般天气,这般温度,已经不允许他再打地铺来逃避了。
云岚先前在被窝里躺了很久,身上很温暖,纪霜非洗了澡身上还没回温,忍不住往云岚身边靠近。
手臂堪堪贴住的时候,纪霜非才停止挪动。
“哎呀!”
云岚大呼一声,吓得纪霜非猛地往回缩。
云岚一下坐起身。
“忘记熄灯了,顺便把我另外一个枕头拿过来,我喜欢抱着枕头睡。”
纪霜非还以为师兄讨厌自己的触碰。
他松了口气道:“我去吧。”
云岚睡在里侧进出不太方便。
主要是他害怕云岚再压着自己滚进去一次,那他今晚就真的睡不着了。
“那好吧。”
纪霜非把油灯熄掉,抱着云岚的两个枕头回来。
云岚的头枕一个,怀里抱着一个,这下子彻底离纪霜非远远的。
纪霜非立马开始后悔。
要是不给师兄拿枕头,师兄就得跟自己共枕一个枕头,也不会抱着一个枕头,将两人分隔开了……
不可!
他在想什么!
纪霜非!你是个正人君子,万不可因为同床共枕就对师兄有什么分外之想!
直到耳边均匀的呼吸声响起,一呼一吸,纪霜非想起云岚因想家而喝醉酒的那晚——
师兄的头枕在自己肩上,带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泛起丝丝麻麻的痒意。
那时他不懂珍惜,自以为正直无邪,躲到地上去打地铺,还平白惹了风寒,累得师兄日日为他熬药。
而今夜,他们之间的枕头就像一条广阔的江河,云岚的气息离他十万八千里,他追悔莫及。
纪霜非侧过身面对着云岚,熟悉了黑暗的双眼,借着窗缝透进的银白月光,贪婪地描绘着云岚的睡颜。
对方却在此时突然睁开眼,有着漆黑瞳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纪霜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