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祝收回目光,轻轻地靠着副驾位置,窗外雨水的白噪音很令人静心,加之车里温暖的气流像是冬天二十四点的被窝一样,她很快觉得困了。
半梦半醒的意识恍惚间,她有一瞬想到,堵不堵车对她来说好像并无二致。
天边一声响雷。
声音很响,扶祝昏昏沉沉的头脑霎时清醒大半,人还是倚着靠背,显得有气无力,没有什么精神的模样。
她听到旁边有一声轻得像羽毛落在手背上的哼笑声,视若无睹片刻,而后将头转向右手边的车窗,眼不见为净。
“小气。”羊池目不斜视地轻声。
扶祝侧眼看他一眼,很快收回目光:“谢谢夸奖。”
“不客气。”
雨幕给挡风玻璃蒙上了一层朦胧流动的霓裳仙衣,透进来的颜色稀少温和,若隐若现地跳动了几下后由红变绿。
第三个红绿灯,路上竟是意料之外的畅行无阻。
扶祝面上浮现出讶然。
她的内心活动好像被羊池看穿了,引擎发动和他询问的声音同时响起:“什么表情。”
扶祝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挡风玻璃前的风风雨雨,闻声不禁狐疑,侧过头去:“你怎么看到的?”
目光所及,羊池一动未动,像一座开车的纯白雕塑。
这个动作像是开关,咔嗒一声雨势蓦地愈大,像在下水,哗啦哗啦地一桶一桶浇下来,原本还能多少窥见一隅的外景忽地消弭一般,唯余雨色。
扶祝心中惴惴:“我们下次再去吧?”
话音未落,羊池还没来得及应她时,沉闷轰鸣的雨打柏油路面声音之中兀地穿透而出一声速度如闪电般的不合时宜的长音,伴随着刺目的黄色闪光灯。
“吱——”
这一声很尖锐刺耳,像是一栋教学楼中上课的教师的指甲同时在黑板上划过,要把人的灵魂剖出来一般。
“扶祝!”
她尚未反应过来在雨幕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似乎有一些潜滋暗长的东西猛地张开獠牙,湿滑的触手争先恐后地缠绕上来。
它从未放弃,从未离开,从未消失。
“呯——”
大雨倾盆中,两辆体型相近的轿车轰然相撞,其中一辆半边车头被撞扁,在波光粼粼的路面上滑行了数米,颓然停下。
大雨冲刷掉了所有的腥咸气味,灰蒙蒙的故城一处,有两道平行的近光灯照亮一隅,而后四道,八道,十六道。
“怎么不走了!”后面有人摇下车窗高喊。
风雨中下车查看情况的人把双手握成喇叭形状回他:“前面出车祸了!”
“二零三一年十二月十九日,我市遭遇强降雨,这也是近五十年我市降雨最强、最急的一次,二十四小时降水量达72毫米。据统计,全市共有11处下水管道反流,发生交通事故5起,人员伤亡……”
冷,好冷。
轰鸣声震着鼓膜,像有鼓槌在大力击鼓,像四十度高烧。
身上很冷,骨头冰做的一般的冷,冻着肌肉和皮肤,在体表泛出冬天说话时能见到的雾气。
四周都是黑的,扶祝左右看,慌慌张张,却什么都没有看见。好像那个东西可以附在黑暗之中,目光所及的光明永远捕捉不到。
她正疑惑,身后恍然有一处如坠冰窖似的,扶祝还没来得及转身去看,心中却已经有了决断。
有什么东西凝出实体了。
她心中一寒,僵直的身体只有瞳孔急剧缩起。
扶祝动不了了。
又是那个在丘兰幻境中的声音在说话,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了,已经离开那片海了,那个极像她自己的声音却总是阴魂不散。
‘扶祝,你想去的。’
扶祝觉得自己手上的寒毛在竖起,心中从里到外都是冰的。
那根本不是她,那是谁?
她动不了,身后的黑色不定形状实体缓缓翻涌,像一潭墨水,几息间长出了人的高度,比扶祝还要高上一截来。
实体中伸出了模糊不清的两只像是人类的手,站在扶祝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双手往前探。
扶祝动弹不得,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东西,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愈来愈小,好像再有半步,至多再有半步。
她心凉如水。
万籁俱寂之中,只有她和那团不知何物的黑色身影,在开了一台聚光灯的黑色舞台之上,白光不停被蚕食。
吃到最后一丝时,她几乎要溺毙在这永无止境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