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果真是个惨淡的圣诞节。
母亲从看到普莱西恩一个人回来开始,嘴里就不太干净。她最想骂,也是最想责罚的那个孽子没回来,回来的只有一个低声下气的长女。
家里被克利切布置得很好,氛围却相当压抑。
餐桌上没一个人说话,只有跳动的烛火,还有刀叉划拉盘子的刺耳声响。母亲居然是第一个离席的,宣称被西里斯气得头痛;父亲紧随其后,但方向不同,看样子是回自己房间去了。
结果,偌大的餐厅就剩普莱西恩和雷古勒斯两个人。
是雷古勒斯先开口的:“普莱西恩,欢迎回家。”为了讨母亲欢心,他穿得相当正式得体,甚至还特地梳了头发,让黑发整齐地捋向脑后。
透过烛火,普莱西恩看到雷古勒斯灰色的眼睛专注地望着自己,只有自己。
“霍格沃茨怎么样?”他让克利切把空盘子撤了下去,上了香草冰激凌和米布丁作为甜点。普莱西恩又比暑假的时候瘦了,就好像在霍格沃茨从来没吃饱饭一样。
他借着烛光隐藏自己,贪婪地摄取着普莱西恩的一切。
可普莱西恩已经完全褪去了孩子的一切,完完全全是个少女的模样了。胸脯鼓起,腰肢纤细。更高挑,更青涩,也更……诱人,她的唇色就像莓果一样。
雷古勒斯望着她舀了一勺米布丁,撇开上头的几粒红色的莓果,吃得时候,她蓝色的眼睛就像风和日丽的海岸一样闪闪发亮。
“做得不错,克利切。”她随口夸赞,声音在雷古勒斯耳朵里简直像莺啼一样美妙。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几个月?
三个月零二十四天。
日日夜夜的思念,还不够吗?非得看到她本人,才能止住他的口渴吗?他只是个疲惫的、被风沙折磨的旅人罢了,见到一眼泉水还不够欣喜若狂吗?
可雷古勒斯太冷静了,从表情上丝毫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还不错。”普莱西恩这才转头和雷古勒斯说话,语气如常,“家里怎么样?都还好吗?”
还好——两个字被雷古勒斯吞了下去,他们这样的对话算什么呢?难道是外出的丈夫回家向妻子问候家里是否一切都安好吗?他不敢想了。
雷古勒斯垂下灰色眼睛,逃避地不敢看向她,摆弄着盘子里融化的冰激凌,就是不吃:“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治疗师每个月都要上门问诊。”
他不怎么喜欢吃香草味的冰激凌,也不喜欢融化的冰激凌液那股黏糊糊的味道。他现在还不离席,只是想和普莱西恩多说一会话。
说一句少一句,谁知道下次说话又是猴年马月了。
“怎么说的?”
“静养,不能生气。”他说,“还有按时吃药。”
普莱西恩被逗笑了。那看来无论西里斯回不回家,母亲的养病大业都会功亏一篑。西里斯这柄利剑真是拿得出手,怎么捅都是母亲的心窝子。
她很满意,就是不知道母亲满不满意。
“你督促她吃药吗?”普莱西恩关切地问。
“不,克利切会把魔药端到她的房间去。”雷古勒斯否认了她的说法。
哦……克利切。说起克利切,普莱西恩就有一些细节想要和雷古勒斯对质了,但不能在餐厅。他们的身后还挂着几幅肖像在画里动来动去呢!谁都知道画像的嘴最不可靠了。
克利切究竟有没有保守关于安多米达的秘密呢?
“雷尔,”普莱西恩用餐巾擦了嘴,丢在餐盘上让克利切收走,“我想了解一下母亲正在吃的几种魔药,你方便九点一刻的时候到我的房间里来吗?”
“当然!”雷古勒斯的声音有明显的上扬,那张与西里斯极为相似的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红晕,“我很乐意。”
他差点就要和克利切一样了,鞠个躬,感激涕零地说:乐意为您效劳,小主人。
显然,雷古勒斯并非老实巴交一挂的。他在餐后洗了澡,梳了头发,特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想想还不够,喷了一点很淡的香水。
作为礼貌,他想。
然后剩下的时间就有点坐立难安了,整整三刻钟的时间,雷古勒斯都在书桌和床边来回徘徊,一会在镜子前理理衣领,一会把看了两行的书合上,一会又依在窗台边。
为什么是九点一刻……为什么不是九点,为什么不是八点半,为什么不是现在?!现在怎么才七点五十八!
他想起指责普莱西恩的那句“你不该说那种话”,又想起普莱西恩回的“我不怪你”。愧疚和焦虑的情绪又在他的胸腔中蔓延……一度胜过了他心中的思念与渴望。
明明一个拥抱,一个抚摸,一个吻就能化解他心中的困苦,却因为两地相隔,足足折磨了他三个月零二十四天!
最后,雷古勒斯把自己摔在柔软的床上,金色飞贼的模型在他的床帐里缓慢地振翅飞行。他盯着飞贼,时不时伸手把它抓住,又抛向空中。
飞贼也是普莱西恩送的,书架上很多书也是普莱西恩送他的礼物,晚餐时的礼服长袍上的胸针原本是她的,就连他现在用的香水都是她玩剩下的。
准确来说,是普莱西恩一度很喜欢,被雷古勒斯硬讨要走的东西有很多,类似于胸针、香水、玩偶、书等等,零零碎碎地充斥着他的生活。
雷古勒斯认为,既然他能夺走这些东西,代表着他在普莱西恩心中的地位远胜她喜爱的玩意儿。他想要确认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他想好了,一进门就要给普莱西恩道歉,为自己的无端指责道歉。雷古勒斯的确很敬爱母亲,但比起母亲的关注与重视,他更需要请求普莱西恩的原谅。
明明现在只有一墙之隔……雷古勒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紧紧攥着的手恨不得现在就去敲开她的房门。
无所谓吧,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