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明亮,灯芯剪过几回了。
天色早已深蓝,金砖光影淡至微弱。
歌舒朗靠在龙椅上,轻轻扶额,听她条分缕析地陈述。
看她从站着,到赐她坐着,说了几个时辰了。
他已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通宵达旦地议过政事了。
上一次,大约还是平叛最焦灼的那段日子。
而眼下之人,语气不急不徐,说了半天,仅是口干舌燥了。
好似彻夜不眠对她来说只是寻常。
洛铃心没有粉饰太平,直截了当指出新政弊端。
“……试点虽初见成绩,但监督机制实难有效建立。比臣预想得更为艰巨。”
歌舒朗复又翻开案册,听她说着。
“宗族势力盘踞地方数代,族规凌驾于国法之上。私设公堂,动用私刑者比比皆是。此次臣处置那几户大姓豪绅,不仅是整治风化,更是要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但终究权宜之计。鸡死猴鸣,此等威慑能管多久,臣觉得不容乐观……”
洛铃心皱眉叹息。
歌舒朗颔首:“嗯。”
洛铃心继续道:“臣曾设想,从百姓中推举代表,使其直达天听,反馈地方实况。”
“可所选之人,初时质朴无华,久居其位,或成新贵,反噬其民……权力之腐蚀,终不因出身而豁免。”
她眉头皱得更深。
“……人性如此。”
天子淡淡评价。
洛铃心没有反驳,又道:“另外,中央政令传导与地方执行严重脱节。”
“朝廷颁旨,层层转递,但至县衙时已面目全非。地方官吏要么懈怠政事,要么阳奉阴违,新政细则往往止于府衙,难入乡间阡陌。”
她烦躁拧眉,说来郁闷。
“嗯,此风气确有整治空间。”
歌舒朗微微皱眉,点头示意。
洛铃心抿唇:“而最令臣忧心的还是百姓的反应。他们受苦太久,习惯麻木,对新政之策怯懦观望,或无法信任……或无人主动支持……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如何持久?”
虽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但直面时,她心中的无力复杂难言。
她看向天子,叹道:“陛下,臣坦言,现有试点模式,若贸然推向全国,必然水土不服。还请陛下再多给臣几年时间,好好打磨一套成熟之策……”
歌舒朗抿唇,又换个方向靠着椅背,疲乏皱眉:“那依你之见,后续当如何?”
“臣认为监督机制不可因噎废食,还需大力推进。”
洛铃心沉眸回道。
“臣将继续巡抚,观新政得失,一经发现问题,就地及时修正。为后续推行全国积累经验……”
“……”
歌舒朗面露不悦。
说来说去,又是累死累活亲历亲为。
“还有呢?”
他追问。
洛铃心也坐够了,稍稍前倾:“臣近来常思,天下矛盾千千万万,百姓与权贵之间是矛盾,百姓之间亦有矛盾。新政不可能一举扫清所有,甚至在执行时会催生新的矛盾……”
“嗯……”
歌舒朗眉目低垂,沉吟未语。
“百姓的矛盾大多为田边地角的争执,宗族旧怨,或利益分配不均……这些范围有限,烈度可控。”
她结合案例一一说明。
“而权贵与百姓的矛盾,是根源上的。土地赋税,徭役司法,条条框框,结构稳固。此矛盾最尖锐,波及最广,当为主要。所以臣认为,新政大方向不可动摇……”
“新政推行受阻,大部分是那些狡猾之徒,自私钻营。总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又擅转移矛盾,将百姓对权贵的怨气,引向对朝廷新政的不满。暗流涌动,比明面反对更难防范……”
她举了此前清丈时的例子。
底层叛徒联合欺瞒,将豪强的田记在贫户名下,再将贫户的田以无主之名收归官府,转而落回豪强手中。
地方官员看似圆满完成工作,可实际,百姓的负担不减反重。
天子神情严肃,无奈道:“此事自古有之,确是无解。政策总不能朝令夕改,徒令百姓无所适从。”
“陛下圣明。”
洛铃心臻首。
“政策不改,但要不断修正。有弊则堵,有塞则通。而要做到此,归根结底,还是要靠监督二字。”
歌舒朗抬眸看她:“你有何详细建议?”
洛铃心抿唇,沉吟片刻,才道:“臣以为,监督体制的公正除了制度的完善,便在于执行者了。所以,臣想先从科举改起。”
歌舒朗强撑精神,追问:“如何改?”
洛铃心稍稍振奋:“一则当统一标准。无论贵族寒门,一视同仁,皆须通过科举入仕,缩减恩荫直接入仕渠道。”
“……”
天子心中略有对利弊的深思,但暂不予置评。
由她继续道:“其次,科举内容当改。不独考经义辞章,更要考农桑水利,算学刑律等实用技法……如此新晋之才,更能为新政所用。”
“嗯,此项尚可。但缩减入仕途径一事,容朕再好好斟酌。”
歌舒朗又重新坐直,郑重道。
“这一次的科举之事,就由你全权主考。”
“……臣遵旨。”
洛铃心没再追问,虽因他的犹豫而淡淡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