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着补充。
“选拔人才之后,还需打磨,才可授以要职。”
“臣请吏部再设新规:凡升迁者,须入下一级行政区或基层历练。任期少则一二年,多则三五年。升迁之官阶愈高,下放之期限愈长。未经民间疾苦,又何足以牧民?”
她深深皱眉,苦苦请求。
“嗯……此条保留,后续再议。”
歌舒朗认真权衡片刻,暂松了口。
“还有什么,你继续说下去。”
他揉着眉心,疏解困意。
洛铃心见他不至于激烈反对,便滔滔不绝说了下去。
从科举改革说到考成标准,从互查制衡说到申诉反坐……听的人都快筋疲力尽,费力睁着眼皮,没有打断。
“……在审查时,手段灵活一点。比如将存在竞争或旧怨的官员编入互查小组,令其互相考核对方辖区政绩。因彼此警惕,双方不敢包庇,亦能刁钻审出问题。此招虽损,但效率极高。”
她建议用多层互查减少监督人力成本。
歌舒朗微愣,皱眉摇头:“互查之法,短期见效。但时日一长,官员间难保不互相包庇,只需几轮心照不宣就从制衡变成合谋,后来者再想打破此局,反成不懂规矩的异类,遭集体排挤。你待如何?”
洛铃心坦然道:“臣尚无万全之策。只能不定期轮换,随机交叉调任等方式,增加其结盟成本,延缓其同化速度……同时第三方流动巡查,复核数据,交叉比对,出入过大,则互查小组与地方官一并受查。”
“嗯……再过吧。”
歌舒朗头疼扶额,强忍困倦,仔细聆听她一言一语。
“……应当允许下级官员对上级结论提出异议。上级须做出书面回复并说明理由。监督者本身也应受众人监察。”
洛铃心又提出反馈纠偏的方法。
“所以设立复查渠道,不满者可向再上级申请重审。但须附具体证据,不得空口无凭。”
“若证据捏造或恶意夸大,此人应受到更严厉的惩处……依循反坐原则,可防大量冤假错案。”
她细致描述。
歌舒朗皱眉沉思,又追问:“此条虽能遏止诬告成风,也能令手握线索却证据未足之人望而却步。”
“若查到最后举证无效,反要受罚,何必冒此风险?问题便因举报者自保之心而被掩盖。”
天子犀利指点。
洛铃心点头:“陛下所虑,臣亦想过。臣思之再三,仍觉其不可废。若因怕误伤而废反坐,状纸满天飞,乱成一锅粥,反促党争。”
“届时朝堂上下人人自危,互相倾轧,真正想做事的人,反而寸步难行。其害远大于少数线索被掩盖之失。两害相权,臣取其轻。”
她略是无奈抿唇。
“……”
歌舒朗没有反驳,只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她想了想,忽然被点拨了,又道。
“……若举报者并非恶意诬告,而确有合理怀疑,苦于证据未足,可免于反坐,仅以查无实据暂时结案。如此可在两者间寻一平衡。”
她终于说累了,叹了口气。
把这些年频频遇到的问题全都总结成策。
条条款款此前皆有先例,现在就要统一行事。
歌舒朗沉默良久,未再提出新的质疑。
只是慨叹:“你说了这么多弊病,却仍要推行此制,知其难而偏要为之,是吗?”
洛铃心坦然抬头:“陛下,世间无万全之法。臣一介凡躯,既不能预知,也无法倒退,只能将所有的路都走一遍,在行走中寻找解法。若因畏惧而止步,那问题永远都留在原地。”
那些作对之人又何尝不是在赌?赌他们因幻想的阻力而停滞。
可她总是预判其心理,敌进我打,敌退我追着打。
大不了同归于尽的激进心态使她总是充满了革命斗志。
世上怎会有如此刚直之人?
天子静默地看着她,沉沉思忖。
彻夜长谈,她也累得够呛。
歌舒朗叹了口气,不忍她再操劳。
他淡淡道:“你这套总纲,未言尽之处,朕还会细阅。既是爱卿的心血之作。朕定当慎待。”
“不过,朕还是要问,你设了这么多机制来防人,察人,制人,可曾想过,若这体制本身慢慢变异了,届时又当如何?”
洛铃心恍惚被叩击一瞬心门。
她目光略空,缓缓摇头:“臣不知道。”
诚实的话音里带着几分沧桑的沙哑。
“但我们不能因为制度终将异化,便放弃建立制度。”
“正如人终有一死,却不能因此而怠慢生命。”
“臣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在臣死前,会在这套制度运转尚可的年限内,尽可能多地选拔出真正的人才,不断地为后世留下可参考的经验,失败的也好,成功的也罢。”
“至于百年之后……臣相信,那时自会有新的人,来修补臣今日的疏漏。”
不知为何,近来她隐约感到,自己的生命或许不长了。
与生老病死无关。
是和这无穷的事业比起来,她觉得她奔跑的速度,反而越来越慢了。
要做的事太多了,要走的路太长太长……
天子久久凝视失神的她。
最后无奈地合上书册,含着倦意道:“爱卿,你这一说便是一夜。朕有些乏了,你先去偏殿歇一歇,余事今早朝议再论吧。”
“陛下去吧。臣趁此间隙,再想想还有无遗漏之处。反正天已亮了,一来一回反倒耽误时辰……”
她淡淡摇头,轻轻执笔。
歌舒朗深深叹了口气,又重新端坐:“那便继续罢。你方才说的考成细则,朕还有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