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尖叫一声丢下文件,赤脚跳上沙发,激动得皮肤表面过电似的又痒又麻,“她是个巫族!跟我一样!”
她怎么会忽视了这个!巫族只在女性身上遗传,伊芙琳是个普通人(也许没那么普通,但相较于科林的话),那么科林的力量一定来自于某个女性的祖辈。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让达伦销毁妻子的身份文件,修改伊芙琳的出生记录,严防死守恨不得把她的身份藏进五角大楼——他的妻子是位不同寻常的巫族!
发现新大陆的飘飘然让她踩空了,爱德华捞了她一把,让她免于仰头栽下去的厄运,科林伏在他胸口,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只是一种可能性。”他有点泼冷水地提醒道。
科林充耳不闻,笑嘻嘻的,“很好,主线任务又添一项,寻找伊芙琳的妈妈。”
爱德华泛着光的瞳孔跟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嘴角微微上扬。科林翻开自己的护照,大头照上的女孩十岁出头,一头蓬乱的红发顶在脑袋上,戴着一副厚重的黑色镜框,嘴巴僵硬地咧开一个假笑。
“这时候我刚十岁,伊芙琳想带我出国,后来没成,她找到福克斯这个小地方。这个眼镜是一元店买的,那时候我特别希望能有一副眼镜,感觉近视了戴眼镜很酷……但这视力一直该死的好。”
“我知道,伊芙琳跟我说了。”
“她告诉你了?出国的事还是眼镜的事?”科林问,护照丢在爱德华怀里,她伸了个懒腰,爱德华说:“眼镜的事。她觉得你那样很可爱。”
“我一直都很可爱——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爱德华捧着她的护照躺回沙发,举着她小时候的样子仔细观赏,好久没说话,直到科林推了他一把,他才回神。
“明天下午,你可以睡到自然醒,我们从西雅图起飞。”
科林蹲下去,趴到他胸口,耳廓压迫着他的胸腔,血液携带着心跳在耳膜上咕叽咕叽地敲打,胸腔之下却平静的像冰河,永远不会融化的冰河。
她忽然有些称得上慌乱的情绪,她要去做一件大事,命运把她推到了这一步,往后退是必定火海,而往前却要飞跃悬崖。如果可以退缩她巴不得人间蒸发,可是这一切关乎许多人的未来,甚至牵扯到她是否还能保留真实的自我——而不是成为未来痕迹中那个苍白的、残酷的、蛮横的恶魔预备役。
很小的时候,在伊芙琳和斯蒂芬还没分开的时候,他们也会牵着科林的手告诉她,宝贝,你是你自己世界的主人,做你想要的选择。尽管那只是为了劝科林在沙滩上多玩一会,多搭几个水一冲就塌的城堡,别因为同伴的笑声就放弃自己想做的事。
想到这些,她又有点想笑了,“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给伊芙琳留个便条。”
爱德华手指滑过她的头皮,指腹按压着后脑,说话声直接从胸口传进她的耳朵。
“你不能。她会去找你。”
她想至少应该要让伊芙琳知道女儿可能埋骨的方位,转念一想,万一真死在沃特拉城,她的尸骨恐怕抬不出城堡,她会被捏造成失踪人口,成为福克斯又一个远行不归的年轻人,一个被后来人拿来作为警示案例的坏孩子,而私自带她“出国散心”的爱德华将成为罪魁祸首。
“如果,如果我真的改变不了我们看见的东西……答应我,别再见伊芙琳,让她以为你畏惧责任逃走了,让她永远心存希望。答应我。”
爱德华胸膛里涌出悲伤,他好像身处1918年夏季的末尾,重新成了呼吸微弱的将死之人,目光所及皆是死亡,他不相信奇迹,也不存在明亮的明天。唯一明亮的只有她,正在被他一步步拖拽进黑暗。
“这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出现在你的生活里,科林,我后悔了。”现实步步逼近,他终于打开了心脏,手臂勒得科林的骨头咯吱作响,“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真棒,你又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把我追着你跑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好吧,那你要同意卡莱尔,要求我删除所有记忆吗?”她口吻懒洋洋的。
“你有没有想过你没有认识我会是什么样。”
“就那样呗,傻呵呵的,过无聊的每天,一边生气麻烦的超能力,一边申请大学计划离伊芙琳远远的。”
他闭上眼,脑海中拼凑出她描述的画面,那个女孩跨着脸,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在学校里,她要戴着愚蠢的假石膏度过三个月,她为此满面愁思。这个画面中的科林注定不会太开心,她缺少沟通,封闭自己,逐渐拒绝人们,尤其是来自伊芙琳的关心,逃避是她的生活主旨。然后她在这种沉默中一点点长大,变成一个不怎么样的成年人,远离明明难以割舍却决口否认自己在乎的一切,并称之为“成熟”。
那样的她不会快乐,可这样的她又真的幸福吗?
“我希望你是我的,”他迅速推翻前一种假设,诉说内心真实念头,他的肩膀在颤抖,科林把自己往他身上挤了挤,企图用身体的重量压平他地震一般的灵魂,结果只是她像海上风雨里颠簸的小船,随着汹涌波涛上上下下,“我希望我存在在你的每个瞬间,占据你的所有注意。”
科林埋头哼哼笑起来,“那可太好了,我喜欢那样,你什么时候把我关起来,魅影先生?”*
爱德华久久没声音,科林从地毯上撑起腿,像只蛇攀到他胸口,亲吻他,额头,眼睛,鼻子,脸颊,嘴唇,下巴,脖子。
她跨坐在他腰上,手指细细抚摸他坚硬的皮肤,他摸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大概是她太习惯了。
她没能习惯他的痛苦。几天之前她以为事情会按照期许发展,她不必做任何让步,她不需要承担任何苦难,不用和人类身份告别,甚至可以跟伊芙琳时不时见面,只要她想。而另一条路,她要让步,要承受新的折磨,要戒掉食物的味道,并且永远不能再见伊芙琳。
于是科林明白,爱德华的痛苦又增添了新的理由,为这段关系剥夺了她的选择权。
他冰冷的手指从肩胛骨划过,像干燥的冰块,又像温柔的石头,科林吻着他的侧脸,忽视渐渐发软的双腿,爱德华托住她,不让她滑下去。
冰块渐渐湿润,融化成一滩温热的水流,环绕着岩石,石头上的水渍在晴空下闪着光,反复干涸,又再度被打湿。
“你好热。”他呢喃着,“别为我屈服,永远别。做你自己,做你自己,科林。”
她又清楚地知道,他甘愿为了她痛苦。他为她诞生的好奇、无奈、愤怒、喜悦、伤痛、泪水、绝望汇聚,成为此刻痛苦的理由,却又因为能为她感到痛苦而感恩。
点燃他,把他焚烧成灰烬,泼洒在风中,让他成为那道环绕她的微风,永不停息。
科林吻在他乱蓬蓬的头发上。
“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