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数。

这三个字像冰锥，扎进顾临渊的心脏。他宁愿渡川受点实实在在的伤，断几根骨头，甚至是需要漫长恢复的内伤，至少那有明确的治疗方案和预后。而这种涉及意识和能量层面的损伤，看不见摸不着，却可能夺走渡川整个“人”。

“有什么办法？”顾临渊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们会用最好的营养神经药物，维持他身体机能，创造最佳的恢复环境。但关键在于他自身意识的求生欲和修复能力。另外，外界的、良性的刺激可能有助于唤醒他，比如熟悉的声音，重要的记忆，强烈的牵挂。”医生看向顾临渊，“你是他最亲近的人，你的存在，你的声音，可能比任何药物都有效。但我们不建议长时间、高强度的刺激，这可能会对他不稳定的意识造成额外负担。需要温和、持续、有耐心。”

“我明白。”顾临渊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监控屏幕，“我能去看他吗？”

“可以，但必须遵守无菌规范，每次时间不宜过长。”

厚重的自动门缓缓滑开，顾临渊穿着无菌服，戴着口罩，走进了渡川的重症监护室。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各种仪器发出的规律而轻微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特殊营养剂的味道。

渡川躺在房间中央的病床上，身上连接着许多管线，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湖边时多了些许生气，至少不再是那种透明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脆弱。他闭着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像一个陷入深沉睡眠的人。

顾临渊轻轻走到床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这样看着他，目光贪婪地、细致地描摹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隔着无菌手套，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渡川放在身侧、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渡川的手很凉，但不再是湖边的冰冷刺骨。

“我来了。”顾临渊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透过口罩传出来，显得有些闷，但异常温柔，“我在你旁边。老焚也没事，那小子睡得像头猪。爸妈在外面等着，很担心你，但医生说你稳定了，他们才好些。”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渡川的手背。

“我们出来了，渡川。在湖边，有阳光，有风，我抱着你，等到了直升机。现在在瓴城，在最好的医院里。你很安全，我也在。那个地底的东西它暂时碰不到你了。你做得很好，是你救了我们，或许也救了更多人。”

顾临渊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医生说你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那就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但是别睡太久，好吗？婚礼虽然延期了，但日子我们重新定了，记得吗？明年五月十六日。请柬还没写新的，花园的花架被雨打坏了，要重新搭。林晚老师画的新草图我还没看，周师傅说新菜单又有灵感了。好多事，都等着你醒来，我们一起商量，一起做。”

他感觉到掌心里，渡川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仪器上的数据没有明显变化。

顾临渊的心脏却猛地一缩，随即涌上一股酸涩的热流。不是错觉，他确信。渡川能听到，至少，一部分意识能感知到。

他俯下身，凑到渡川耳边，隔着口罩，用更轻、但更清晰的声音说：

“渡川，我等你。多久都等。但别让我等一辈子，好吗？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回家。回我们的家，西山那个，或者以后我们买的任何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家。”

说完，他直起身，依旧握着渡川的手，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的雕像。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透过厚厚的玻璃窗，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晕。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成了这静谧空间里唯一的节奏。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缓慢，沉重，却也因为有了守候和希望，而不再那么令人绝望。

顾临渊不知道渡川什么时候会醒，但他知道，从此刻起，到渡川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会一直在这里。

用他的存在，他的声音，他全部的心念，织成一张温柔而坚韧的网，守护着渡川在意识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海洋中，那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魂火。

直到，天光再次照亮他的眼睛。

（第一百七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