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开。”他用脚背顶了顶金毛,低声道:“没有用的东西。”
晏敬泽走了之后,一连半个月都没有再来。
温俞本想着能安心过日子,可到了夜里,睡眠还是不好,这回没有做噩梦,只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半夜又忽然惊醒,坐在房间里开着灯对着大门发呆。
有次在学校工作的时候,他差点在走廊晕过去,还好徐校路过,接了他一把。
“小温啊,你说你一个年轻人,怎么身子骨比我这老年人还不行啊。”
徐校带着他到办公室休息,温俞躺在办公室的躺椅上缓了缓,一直到头不那么晕了,才不好意思地开口:“这几天休息不好。”
徐校皱了皱眉,说:“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以后等咱们学校的操场修起来了,你每天也去跑几圈!”
前几天学校开会的时候,徐校说市里有企业给学校捐助了一笔钱,刚好可以把学校的桌椅黑板给换一换,还能把学校旁边空地铺个跑道,修成操场,以后上体育课,孩子们就不用吃一嘴尘土了。
为这事,徐校乐了好几天,见谁都是笑眯眯的。
温俞点了点头,有些踌躇着问道:“徐校,是谁给咱们学校捐的钱啊?这么好的事情怎么也没见他们过来拍些照片什么的。”
“人家又不图这个,就是心善,估计是钱赚多了,想着给自己积积福气吧。”徐校笑道:“从去年开始这家企业就断断续续给咱们学校捐钱,还说就欣赏咱们这种苦地方的学校,再穷再苦也坚持让孩子们上学,再三保证说一定会好好扶持咱们学校,善人啊!”
“你也知道,咱们学校资金一直挺紧张的,去年不是有段时间你们工资都发不出来吗?还好有他们捐助的钱,不仅能把工资发给你们,还能给孩子们期末考试发一点奖学金。”
“对了!那家企业说年底还会再捐一笔钱过来,我打算等这笔钱到位,把咱们教学楼,还有你住的那个教师宿舍楼一起装修一遍!等寒假回来,就能看到崭新的学校了!”
徐校拍了拍温俞的肩膀,温俞忙跟着笑了笑,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念头落了回去,去年的话,应该就不是晏敬泽了。
“小温啊,你要是身体不舒服,中午就回去休息休息。”
温俞应了一声,但也没回去,闷头在办公室里干活。
中午吃完饭,小芽屁颠屁颠地跑到办公室里来找他,最近李婶估计操心着杨玲玲家里的事,没什么心思管小芽,小芽头上扎着的马尾松松垮垮的,加上她天天爱跑来跑去地和同学玩,一会就散了。
“小芽,过来。”温俞招招手,小芽立马摸了摸散开的马尾,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温老师,我今天没有淘气,是头发它刚刚被树枝刮了一下才散开的。”小芽噘着嘴,怕温俞觉得自己不是个乖孩子。
温俞无奈道:“你没去爬树的话,头发怎么会被刮到?”
小芽从身后摸出一朵红艳艳的小花,眨了眨眼睛,说:“我去给温老师摘花呀!然后那棵树的树枝很长,所以刮到了我的头发。”
“为什么忽然要送我花?”温俞笑着接过了那朵花,将它先插进桌上的笔筒里。
小芽歪了歪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温俞,小声道:“因为感觉温老师最近不是很开心,想要送花给你,让你开心些。”
温俞怔了怔,下意识地问:“我怎么不开心了?”
“不知道啊。”小芽掰着手指头数道:“以前你每天上课进来都是笑着跟我们打招呼的,最近进来的时候嘴角都是下垂的,昨天你还差点被台阶绊倒了!还有还有,以前上课回答对问题,你都会说我们很棒,最近也没有说,还有……”
小芽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列出了好几条证据,可温俞只是垂了垂眼,轻声反驳道:“没有的事,我只是最近有些累,过段时间就会好的。”
小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软软地叮嘱着温俞:“那温老师,你要好好休息,好好吃饭,这样你就不会累了!”
“我会努力的。”温俞摸了摸小芽的头,看着小芽关心的神色,心里有些酸涩,是要好好努力,他不能再让晏敬泽继续影响他了,晏敬泽已经这么久没有找过来,他又为什么要作茧自缚?
他拍了拍小芽的肩膀,让她转过身,帮她梳头发,他动作很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小芽的头发扎好了。
“哇,温老师,你好会梳头发呀!”小芽看着窗户玻璃上的倒影,惊叹道:“我妈妈梳头从来都是把我的头发梳得紧绷绷的,就像拔萝卜一样抓我的头发,你梳头发一点也不疼!”
温俞被她的形容逗笑,温声说:“我有个妹妹,从小的时候起,就是我帮她梳的头发,她没你乖,我要是梳得重一些,她可是会骂人的。”
小芽瞪大了眼睛,连忙道:“如果我是温老师的妹妹,我肯定不会骂温老师的!我要天天给温老师送花,然后每天都要夸温老师梳的头发很漂亮!”
“行行行。”温俞笑道:“你以后也不用给我送花,头发乱了就过来找我,我帮你梳。”
小芽笑得咧开嘴角,又缠着温俞说了好久的话,她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温俞叹了口气,想着下次得让她多写两篇作文,好好练习一下她的语言表达能力了。
“对了对了,温老师,我跟你说,我最近发现一个很诡异的事情!”
“嗯?”温俞问:“什么事情?”
小芽立马嘚吧嘚吧地开始说:“就是学校后山不是有个废弃的屋子嘛!我之前跟我朋友会去那里玩躲猫猫,但是上次我和我朋友去玩的时候,发现那里站了个人,我没在村子里见过他,就和我朋友问他是谁。那个人一句话也没说,我有点怕,和我朋友走了,再过去的时候,就发现他不见了!”
“后来我就没敢和我朋友去那玩了,但是有几次,我从山脚那边山路走的时候,都有看到那里有个人影在动,你说是不是住在山里的鬼呀!”说到这,小芽又摇了摇头,说:“不对不对,我每次看到他,要么是上午,要么是下午,哪有这种大白天出来的鬼啊。”
温俞知道小芽说的那个屋子,以前带学生去野炊的时候就去过那里,后山其实不高,但站在屋子边上低头看,就能看到一整个学校,包括他学校旁边的家。
他抿了抿唇,嘱咐道:“那你以后就别过去了。”
小芽甩了甩马尾,欢快地回道:“我肯定不过去呀,刚刚我爬树的时候又看到他了,但是我装作看不见,我妈妈说了,遇到鬼的时候,只要你看不到他,他就不会看到你。”
说完后,小芽忽然意识到自己暴露了爬树的事实,立即捂着嘴,有些心虚地看着温俞。
但温俞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小芽的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是了,只要看不到,就可以当做不存在,他照样还是能平静地过他的日子。
好好工作,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这才是他应该做的。
于是上课进教室的时候,他抿唇对学生笑着,学生回答对问题,他竖起拇指夸赞,小芽头发乱糟糟的时候,他就把小芽叫到办公室,给她梳头发。
他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小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温老师温老师,你最近变得开心了很多,是不是我送给你的花很漂亮?”
温俞笑了笑:“是啊,你送给我的花我都插进花瓶里好好留着。”
小芽坐在椅子上,高兴地晃着小腿,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拍手道:“对啦温老师,我跟你说,我觉得后山的那个人可能是个鬼!”
温俞的笑意凝在脸上,抿了抿唇,没说话。
但小芽还是自顾自地说着:“我刚刚爬……不是,就是抬头的时候看到那个鬼站在屋子旁边,然后爬下……不是,玩了一会发现那鬼不见了!刷地一下就不见了!我拉着小悦去山脚又瞅了瞅,真的不见了!而且我还隐隐约约听到草丛里面有声音传出来,温老师,你说昨天的那场大雨是不是鬼在施法啊?不然为什么连着半个月都是晴天,就昨天下了雨?”
“温老师?”
见温俞没有回她,小芽扯了扯温俞的袖子,温俞应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脑袋,说:“别多想。”
小芽看温俞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想,不愧是温老师,连鬼都不怕,真是太厉害啦!
梳好头发后小芽又跑出去玩了,温俞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的思绪空荡荡的,过了好一会,他才慢吞吞地转回了自己的桌子边上。
他翻开一沓默写作业开始批改,批了一组之后他抬头看了看时间,才过了十分钟。
他撑着自己的头,有些无力地敲打着。
别多想,温俞,不要这么软弱,不要这么废物。
他将头埋在黑暗的臂弯中,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地抬了起来,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