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后,热气蒸腾,元静挨着姝华听屋里皇帝和太后说话,手臂上全是汗。
皇帝元澈饮过茶,似无意间提起,道:“听闻阿娘,昨天将兄长的一对儿女接回宫。”
他并没特意提高声音发问,只是平稳地陈述,可元静听他讲话,心脏猛然怦怦跳动,恐惧如寒意一般浑身蔓延,叫人全然忘记炎热。
骆宾华看他一眼,也面无表情,道:“两个孩子尚小,况且一个还伤着。哀家命绮罗派人到永巷打听了一圈,实在不忍再送走。”
元静听到这句,顿时松了一口气。
皇帝道:“那等伤好了,阿娘想将他们养在这里,还是另找一处?”
听得他口吻松泛,骆宾华道:“爹娘的罪过,本就没牵扯他们,况又是元氏血脉,就先住我这里,将来再细看何如。”
皇帝没有接话,良久方道:“和姝华一样自是无大碍,可还有个男孩。”
——他竟直白说出口。
太后叹了口气,只是不作声。
皇帝见她不吭声,也自不言语。
厅堂里很是安静,疾风穿过竹林,阵阵沙沙声。
元澈记得那天早晨,自己才到学里,家人说大哥回了,便从学堂接走他。
他们家终于是发达了,来了许多亲戚故旧。
母亲忙于向女眷展示她认为早已超过同龄幼童智慧的元澄,他暗暗冷笑,胡乱拨开人群往前院,并无人在意。
这里也是一般熙熙攘攘,他越过台阶,钻过家下人,头倚靠门框朝父亲议事的大厅里看,铺兽嘴衔铜环,在他头顶轻晃。
过了整个夏天,他的大哥从渤海回家,身子抽高许多。
元渊同父亲回完话,转身出门,瞧见门槛上的他,便勾了勾下巴。
他跟在身边,见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革带,解下一个亮闪闪的金盒,递给他看。
约么胭脂膏大小的金盒,扭开搭扣,是一个三折的金板,将左右两页摊开,合成一副浮雕像。
画面四周,环绕重复的忍冬叶纹。画面中央,佛陀横卧屋檐下,旁边是站立的菩萨和弟子。
底下一溜乐伎,或怀抱琵琶羯鼓,或手持笛箫吹奏。房檐两端,一左一右两个飞天,披帛飘逸,两个大圆环,像两只蝴蝶。
他轻轻晃手,反射的金光四处跳跃,晃上屋檐,又刺到侍卫眼睛。
他见得手,脸上表情很是得意。
“这可好吧?”
大哥随手拍了拍他肩膀朝他一笑。
元澈张嘴笑点点头,静静望着兄长,只见他灵巧的手指轻轻抠开链条上的机关,将佛牌挂到自己腰间。
再走路时,沉甸甸的金块撞击大腿,那感觉很好。
元澈兀自伸手,一直摸到大腿,却只摸到荷包和冰凉的珠玉。
骆宾华瞥一眼儿子,见他双眼放空,忽将手中佛珠往桌上一拍,声音虽不十分大,可殿内宫人的脖子似乎向下垂得更厉害。
“他们才多大点?”
“况且那还是你亲侄子,养在我这,将来给个爵位,放出去罢了。”
“莫非你疑心我会瞎教不成?”
“若真如此,我现在就带他们搬出宫。”
“你也是做祖父的人,等孙儿们长大,你再自个儿好生料理吧!”
元静听完太后一席话,直觉比皮鞭打在身上还疼,可又忍不住想笑。
元澈回过神扶了扶额头,忙道:“儿子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合宫上下也有他们的叔伯兄弟、婶娘姐妹,阿娘既要养,孩子间的规矩分寸,需细斟酌。”
他根本也忘记了兄长的两个孩子。
太后这才收起佛珠,满意地点点头,道:“嗯,这点说得在理。同在宫里的这些个,年纪相近,虽不住一处,早晚会见的,都一般对待罢,不至于让孩子间生了嫌隙。”
皇帝点点头,恭敬道:“长乐宫里既然多两张嘴,吃穿用度自也要添上。这几日天气不好,您费神操心,倒累坏身子,干脆叫皇后出面调停罢了。”
骆宾华嗯一声,道:“知道你孝顺,两个孩子罢了,皇后请安时我提过一句,却犯不着为这事麻烦她。只是早间匆忙,不曾令他们姐弟二人拜见皇后。等你打了招呼再说。”
元澈麻木地点点头。
骆宾华忽又道:“可我心里想,两个孩子出永巷容易,将来要以什么名分住在长乐宫,要听听你的意思。”
天将近晌午,房里越来越热。
他又想起那年姐姐元涟被接回府邸,披头散发抱着个婴孩,嘴上不断咒骂。
他父亲成了天下最至尊的人。宫廷修缮一新,他们从此搬入宫中居住。母亲舍旧宅建寺,修五层浮屠,说要为疯癫的姐姐祈福。那塔如今仍矗立在宫城外。
那婴孩她也一直养在身边,她掌凤印,便封她为郡主。
谁都没有提起惨烈死去的姐夫。
元澈想毕,只道:“此事我也是两眼瞎,叫皇后或宗亲们再议吧。”
“嗯,你可放在心上。”太后见织金眼神示意,知是广陵王妃已到,便对皇帝说:“留在长乐宫里用膳?”
皇帝摇摇头,道:“您同姨妈、女眷们自要叙旧,我留在这,多有不便。况且还有正事同广陵王商议,已叫他往晨光殿里候着,这会儿我也该回去了。”
“一天到晚不知道你们忙些什么,弟弟妹妹的人生大事难道不要紧?”
元澈抿抿嘴,道:“这事不是板上钉钉了嘛,阿娘只管派人料理,可别替我省钱。”
骆宾华笑着横了他一眼。
“今日召广陵王议论北边的战事,柔然要是有这婚事一半容易就好了。”
他挠了挠头,然后将手收回袖笼,竟真犯起愁来,随后又道:“本来明晚也定了,要以东宫的名义在西园游宴。广陵王久在并州,好几年没见过南方的同僚,正好也叫晚辈们相认,彼此熟识熟识。”
骆宾华点点头,道:“这便好了。”
元澈惨笑反问:“究竟哪里又不好过?”
太后望了他一眼,没有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