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嬷嬷教养,又有李姝华教授读书写字,元静和元缄课业进步飞速。骆宾华当面问询后,着意安排开春后二人进皇宗学,与其他子弟一起上课。
元静听闻,祖父元起治下,朝廷偃武修文,恢复国学,辟召州郡世家入朝任职国子,后又于州郡大置学官。如今国中尚武风气式微,而文风渐盛。
皇城内的宣文堂是汉魏旧朝太学所在,修复规整后又扩东序殿堂,建皇宗学。除一应元氏子弟,这里亦有伴读的达官贵人子嗣,学成考试后待选官职。骆宾华还下诏,朝中贵女乃至京畿闺阁女儿,凡有志亦可报考宗学,结业优异者,授女官封号。
皇宗学甄选伴读,对候选者的才学、品行和样貌要求严苛,可谓万人取其一。一旦上榜,邻里乡亲议论纷纷,全家倍感荣耀。因此凡有资格的人家,皆寻门路送孩子前来。
等元静入学时,宣文堂早已人才济济。她初来乍到,既兴奋不安,欲跻身众多同学之中,又心生斗志,暗暗下定决心绝不落人之后。加上在永巷早养成一股细察他人、谨慎行事的习气,因此在宗学之中,再乖觉妥帖不过。
下学回长乐宫,她便跟绮罗、闻雀,又有姝华及侍女甘松,一块儿做女红针织。
元静的性子自然耐不住,绣个鸳鸯戏水,与死鸭子沉塘无异,白忙几日,也就丢开了,偷空便钻到桃村找刘慕卿听曲舞戏。
而一直以来,骆宾华与前朝联络就很紧密,虽有萧后,但皇帝一向尚孝,且骆宾华性子强势,因而朝中各种大典活动,仍由长乐宫一手操持。
洛京人家皆言,皇帝的晨光殿,太后的长乐宫,名都种种繁华,不过这二处,光景西流,不改日月同辉。
展眼几度春秋,元静元缄姐弟已熟悉宫城里的弯弯道道,也把长乐宫当成自己的家。
诸学童中,因年纪相近,他们姐弟与皇子元悦、公主元维最为亲近。另又有元韫在侧,李姝华常约她往长乐宫作伴。
本朝女子循从前风俗,未出嫁时,在家中如男孩一般教养,并无汉人闺门静柔和顺一说,说话办事,敞快伶俐为上。
唯独公主元维深受母亲萧后的影响,从前南土宫廷,绮靡而沉郁,她知道还有别的样子,也常做出别的模样来,显得自己天生与众不同。
大伙瞧在眼中,有自发攀附的,便常学她,或又赞她气质独树一帜。元维与同学的亲疏远近全凭心情,偶尔也拉元静私下讲些体己话,透露宫中不为人知的隐秘事。
她说话时,音调悱恻缠绵,说到关节处,轻轻挑眉,像为自己预先知道其中曲折的特权而洋洋得意。
元静与她同岁,不像别的亲姊妹知道底里,又因长乐宫的威严多了份可靠度,更重要的是,元静能在全然不走心的同时幽幽表现出羡慕之意,是她最合适的听众。
这日元静补完课业,正要往刘慕卿处,命闻雀往厨房取新制的几样点心打包,又挑了一盒好茶叶。两人才行到门边,被刚回宫的李姝华堵住。
元静笑道:“姐姐今日回来得早。”
她最近常去妙胜庵。
李姝华面无表情,道:“下午庵里要做法事,香火味太重,我懒得久坐。”她正说话,忽瞥见几案上的笺。
“又是你替织金作的?”
元静点点头,道:“她说太后瞧过,况且前两趟外头相公都说不必再改,也就任由我来了。”
姝华道:“就你耐得住性子,从前抄个佛经动辄个把时辰,这手小楷真是练出来了。”
元静笑道:“长乐宫里,耐不住性子又能如何?”
姝华横了她一眼,元静见无话,拔脚就要跑,却被她按住。
“上哪去?”
元静笑道:“今日日头不错,我上天渊池晒晒太阳喂喂鱼。”
天已入春,如今天渊池边鸟鸣莺啼,柳枝款款,杏桃映波,光耀鱼跃,好不快活。
李姝华并没理会,道:“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元静听她声音冷峻,心下狐疑,将手中包袱递给闻雀,转身跟她回到房间。
李姝华坐在镜前,自顾自拆卸头上珠串,道:“你成天上天渊池做什么?”
元静想也不想,忙道:“谁又成天去了,不过是难得休息。”
李姝华从镜子里盯了她一眼,道:“真要认真审审你跟闻雀才好。”
元静没作声。李姝华叹口气。
近期罽宾国的公主抵达京都,朝廷商议太子与她的婚事,今日骆宾华往永安殿接见,长乐宫里十分安静。
“我还奇怪,那日陛下来长乐宫,竟提到你将来如何封号。”
元静听到这里,吃了一大惊,心脏不由得砰砰跳动。小时候跟在骆宾华身后并没所谓,年纪到了反而许多场合她不能再去。
“——谁知太后找话绕开了。”
李姝华似有意兜圈子,叫元静心里上上下下。
她回想初到长乐宫那年,皇帝太后争吵,为什么,皇帝突然让步了?
她遂道:“此话当真?”
也许皇帝并没在意她父母的事。
李姝华望她眼睛,认真道:“你如今也爱上演戏。我只劝你,这宫中,什么事儿也瞒不过祖母,别惹出闲气来。”
元静听完,十分摸不着头脑,在原地呆愣住。
她谄媚又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好似天下人没有比她更坦荡的,道:“我一向乖巧听话,姐姐最清楚,怎会惹出闲气来?”
李姝华哼一声,道:“有些朋友,不交也罢。”
元静道:“这是什么道理——,”随即明白是说刘慕卿,“交……交朋友还能惹出气?”
李姝华道:“你心思单纯,可叫有歹念的人看到,传出去算什么?”
元静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有人瞧见他们交往,造起谣来?
她愤愤嘟囔道:“自然是自己心里有什么,才把别人也想成那样!胡搅蛮缠的话多了,在这皇宫里,姐姐听得还少么!”
日头越来越高,这会儿再去,大概刘慕卿也走了。
李姝华不作声,面上铁青。元静忙道:“我知道你是好意,可个人言行,难道全冲着别人的话来?有些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况且,本也没什么呀!”
李姝华站起身唤甘松,又朝她道:“总之你听我一句,这些话若传到太后耳朵,就覆水难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