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静默然站住,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又移回来,双脚已然发麻。
“姐姐也不信我?”
李姝华回过头,嗔道:“咱俩日日相对,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么?”
这时她和李姝华仍睡一间房,只是从天到地加一面雕花隔扇,各自分出一片小天地。
元静麻木点点头。李姝华命甘松打水洗澡。
元静回到自己的隔间,叫闻雀去天渊池送信。
空荡荡的下午,她趴在床上,百无聊赖。
可元静一向不是个听话的人。过了几日,眼见四下无人,便又跑去宫苑北边。
天渐热,天渊池边已有微微蝉鸣。春已深,桃花谢尽,枝头绿叶层层,阳光透过叶缝,撒下婆娑影子,随风晃荡。
她跟刘慕卿像件大事一般解释上次没来赴约,对方却只是无所谓模样,反问道:“长乐宫哪个姐姐?”
元静一愣,心想自己只说了姐姐,并没说李姝华名字,宫中女眷多,刘慕卿虽然见过许多达官贵人,但未必分得清。
“是长乐宫的姝华郡主。”
刘慕卿哦一声,道:“我知道,脸上总是微微带笑那个。”
元静想了想,似乎正是这么回事。
刘慕卿又道:“看着像家里上门的穷亲戚。”
元静微微皱眉,道:“这话真难听。”
刘慕卿笑了笑,道:“那你怎么没听她的?”
她半晌没接话,过后有点后悔,没替李姝华争辩,自己过分讨好人。
除了唱曲跳舞,刘慕卿弹起琵琶,也是个中好手。
只见他纤细的手指缓按琴弦,白里透红的指甲上下拨动,好似轻柔的花瓣翻飞。
弦动声响,好似随意起个头,便听到蝉鸣燕戏,一阵啁啾闹腾,不知飞了多久,又听见水流湍湍,撞击岩石,白沫四溅,纷纷扰扰,欢欣而喧嚣,慢慢地,曲调渐渐平缓,溪水也平静下来,蜿蜒流淌。冷溪流入了松林,密密的树干,连洒进的阳光也冷了,一个人走许久,无端感到寂寞哀戚,月光犹如白茫茫的雾气涌入,山间古老的苔蔓不知从何时便开始生长,上头的积露十分新鲜,潮湿的空气裹住身体,连五脏六腑都浇湿了。元静叹口气,云便像白纱似地往前奔跑,露出月牙来。
待他停手,元静不知从何想到,便问:“莫非刘师傅想家了?”
刘慕卿哑然失笑,他们元家人,怎么每辈都出个能读人心的,遂道:“这几日日头倒好,晒得人犯困,只是日头一落下便起凉风,也不知几时真正热起来。”
层叠的树叶随风摇摆,深绿浅绿光影跳跃。元静瞅他微眯眼,慵懒斜靠软垫,散落的发丝偶被风带起。
树上花朵虽谢尽,可他却是一副开得正酣之态。
元静笑道:“你家乡夏初什么模样?”
刘慕卿伸个懒腰,缓缓道:“南方湿润,草木抽得极快,还没入夏便已郁郁葱葱。这会儿池边该有浮萍荷叶,堤岸上也是杨柳依依。人走在其中,好像叫绿颜料浸染过。”
元静当下便听得神往,却又好奇他口吻里的冷漠,仿佛是隔着回忆说一个并不相干的地方,好奇问道:“你后来再没回去过么?”
刘慕卿摇摇头,低头看向跳跃的光斑,道:“也许是人老了,忽然看什么都不顺眼。百年前先祖自相州南渡,抵达江左。吾乡他乡,怎么说得清楚。”
元静道:“你如今说话,一丁点南方口音都听不出,人人只当你是本地的呢。待了这么久,还不喜欢么?”
刘慕卿道:“这口音我是下功夫练过的。”
元静忍不住道:“皇后也来了许多年,可三公主长在章华宫,照样还会说几句南方话。”
刘慕卿冷笑一声,没接话。
元静又道:“往常听你说秦淮河乌衣巷,江南佳丽地,只恨我没机会见到。”
刘慕卿道:“将来你出宫立府,有的是出游机会,只怕你嫌路途艰辛,风尘仆仆。”
元静道:“我自小只见过这里的高墙,若能去外面,怎么会嫌?”她说着说着,忽想起李姝华又想到太后,不禁叹口气:“只是寄养在长乐宫,不知将来如何呢。”她能做主的事情实在有限。
刘慕卿安慰道:“外头也并没什么好,你不过是出去得少,所以总惦记。”
元静道:“还是他们做官的好,四方巡游,仪仗开道,比你台上演的还威风。”
刘慕卿笑道:“怎么你还想做官么?”
元静扑哧笑出声,道:“等我也当上官,那时也来作什么天子游宴诗,什么入朝词,最好谱出曲来,好叫你舞上一曲!”
刘慕卿道:“我才说那皇宗学胡乱教人,这么听着倒还有些意趣。近日你们又学些什么?”
她想入非非惯了,他也不以为意。
元静瞅了瞅四周仍无人,神神秘秘道:“读了魏晋马上就是宋齐梁陈,从前你说我荒唐,这次,不仅荒唐,兴许还有些大逆不道,你切不可同人宣扬。”声音慢慢低下去。
刘慕卿挑了眉毛,笑出声来,道:“休卖关子,我就爱听大逆不道的,且快说来。”
元静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残屑,道:“我看史书历来帝王,所烦心事,譬如外戚做强,乃后宫家人,譬如宗室独大,乃叔伯堂侄,又或者朝堂结党,或者近宦相挟,或者封疆大吏圈地而自强,更有的,譬如太子储君,以日月共争辉耀。这一大家子,从外头被人杀进来尚还有限,里头一处相互撕扯,反倒成心头之患。”
刘慕卿边听,边扔了个樱桃进嘴,只道:“尚有理,可并不算大逆不道。”
“我还没说完呢,”元静又道:“那日有这心得,自是想操练操练,便套在当今圣上且看,捋了一圈,发现皇帝做起来运气倒好。太后皇后都无强势母家,更不论这宗室、皇子、武将,没有一个不臣服的。可我又想起,物……”
正还说着,元静突然被刘慕卿连接咳嗽声打断,便停嘴懵懵望他。
刘慕卿收拢五官和身躯,起身正经跪到她前头,将她挡在身后。
元静忙也转身抬头,双眼猛地被日光一晃,过了片刻才对回焦。
等她看清,只觉头嗡地一声,心上一击重锤,浑身血液凝固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