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姝华点了点头,道:“正是呢,他们几人年纪相仿,在学里自然处得亲近些。”
骆宾华忽问:“秋猎那日,你同相公们说的一番话,学堂里也曾议论过?”
元颂音眨了眨眼,心想祖母这关果然不会轻易过,想了片刻,遂道:“朝中为仇池柔然的事议论纷纷,我们在学堂里便也学着议论。还有一次,我听祖母感叹,太子与罽宾公主成婚,言辞里十分心疼的样子,于是就记住了。”
骆宾华嗯一声,看了她一眼,仿佛一个成熟的猎人盯着误闯入陷阱而根本不打紧的猎物。
“我就说嘛,那乐官也未必懂得你说的。”
元颂音听她这么说,心里陡然咯噔一下。李姝华见状,举起手中丝帛,道:“这一片画面倒好。”
骆宾华的目光果然被吸引过去,元颂音望着李姝华,笑吐了吐舌头。
祖孙三人低头细细端详起来。
只见上面既有旌旗飘扬、车马人群列队,又有各种神仙、菩萨、瑞兽,楼台亭阁。
“这画的是什么?”元颂音伸手一指。
两人忙也凑近看,打量一会儿,李姝华说:“这贵妇人乘凤车,身旁祥云环绕,又有兔子、蟾蜍和青鸟,必然是西王母了。”
骆宾华听完点点头,元颂音却道:“她不长这样。”
两人顿时睁大眼,瞅她笑道:“未必你还知道她什么样啦?”
元颂音嘿嘿一笑,道:“醒时没见过,梦里倒常见。”
骆宾华不觉诧异,打趣道:“你这孩子,莫非真有仙缘在身上?那你梦里,西王母是什么模样?”
元颂音想了一会儿,方说:“她身边这兔子很胖的。可这青鸟,从没见到。西王母本人嘛,来的时候,像雾像风,也像电光雨,阵仗很大,让人摸不准样子。”
李姝华翻了个白眼,道:“该不是最近又看了什么神怪故事,晚上做梦,白天就说胡话。”
她摇摇头,又转了转眼珠,笑道:“或许我真是有仙缘。祖母万年万岁地活着,等活腻味了,想那西王母要来的,好接引您往西方极乐世界。我既已认得人,又探清路,到时候您懒得动,我便搀着您去。”她本来说得挺高兴,不知为何,忽然语速越来越快,话赶着话,扑簌掉下两滴泪。
那眼泪直直掉落,不见踪迹。
众人未察觉,只有李姝华看见,忙张扬打诨:“白日发疯,满嘴尽是些梦话。”
围着的织金、绮罗听见也都大笑起来。骆宾华横了一眼,不住念道:“上过学,瞎说起来还是这么着。”
众人笑罢,见奴婢掀帘来请,知是晚膳时辰,便吩咐收了画卷。
织金搀了太后往厅上走,留下绮罗,喊两个小丫头上来收拾。
元颂音在后,低头又看向另一边的神仙,忽瞥见当中一只半隐在云雾里的龙,不觉心中一动。
“你还不来?”听得李姝华回头唤她。
“我就来了。”
却说入夜后,元颂音仍无困意,想着白天玩得过于兴奋,又喝了许多茶汤。便唤起闻雀,取来萧濬藏在点心包袱里的书。
看到是《周虏传》,不禁哑然失笑。
这便是南土眼中的前周了。
翻开前头,从他们祖先在阴山牧羊牧马讲起。
元颂音打了个哈欠,又往后翻。依次是周朝各位帝王的传,庙堂里烫嘴的帝王姓名或小字在这里赫然成列。
再往后,是他们趁南北分裂之机,于北方崛起的历史。
元颂音对照周书帝纪,边翻边比对手边的史书,念道:“圣武帝律术——烈帝桃符——文帝裕——穆帝昶——周昭帝献之——周成帝勖——周愍帝可……”
早先他们不循汉人礼仪,谥号庙号时而混用,读着乱糟糟。可不知怎么,心里忽然不安起来。
又翻到皇后列传。
手指顺着滑过竹简,圣武皇后窦氏——烈帝皇后刘氏——文后杜氏——穆后贺氏——昭后赫连氏——成帝皇后贺氏——愍帝皇后元氏……
元氏。
她浑身一激灵,睁大眼逐字念起来。
南书是这么写的:僭帝可,尚大司马元起长女。
——是姑姑。
凡七年,生子三,又有二女。
——前头三个哥哥,一个姐姐,所以唤小五的女孩,正是姝华。
延兴七年。元起反,拥兵自号为王,命长子渊自司州驻守之地发兵,围攻京城。
——那是南朝纪年。看到父亲名讳,血液凝固。
李可率军士百姓以死抵抗,京中弹尽粮绝,元渊破城,李可被围于太极宫。
——学堂师傅们说,周武继承,乃是愍帝李可自感天意,将皇位禅让。
元渊迎父亲元起入京,父子把持朝政。元训出为使持节,都督九州中外诸军事,总百揆,假黄钺,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出警入跸。然后建高台,受禅登极。鸩李可。
——还说祖父是承天意继大统,禅位不久,李可才患病而终。
元颂音张着嘴久久说不出话。
此后元渊诛杀京中李氏宗亲,堆积尸首的山谷,被鲜血沁入,挖开层层沙土,皆是红色。朝廷重臣不服者皆死,偌大京畿,顷刻间荒无人烟。
北土改旗换帜。从此周国变天。元渊被立为太子。
元颂音伸手摸着每个字。
父亲。
这是姝华姐姐的父亲。而这是我的父亲。
直到手指冰凉。
她翻回前面又读一遍,每个字触目惊心,像钝刀一下一下剜心。
房间里空荡荡的。
元颂音翻来覆去,看着不远处李姝华空荡荡的旧床榻,嘴上不住默念,直到窗外天空放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