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是敢真疯的。
她正经问道:“若感兴趣,又如何?”
皇帝取过案几上的文书摊开,头也没抬,只细瞧起上头文字,幽幽道:“难道你不想,也到朝堂试试?”
——真会问。她心脏骤然缩紧。
宫人才换过香炉,此刻散出幽幽味道,裹住身上的织物,随后透进发丝肌肤。
屋外北风携雪肆虐,呼呼声不停。
这里静悄悄的。刘慕卿怎么还不来。
过了片刻,元颂音问道:“女子,也可以么?”
元澈放下文书,脸上阴阴晴晴,看不出表情。
“女子如何?皇宗学里,这点倒教得古怪,咱们家什么时候计较过男女,我瞧织金代太后颁旨,不是挺好的么。将来有机会去北都看看,女子行商放牧,治家告官的,也多的是。”
她边听,边眨了眨眼,难道自己真能进朝堂?
元澈放下文书,道:“前些日子,我把徐鹤指给太子,身边倒无一个用得顺手的……”
瞅着皇帝又不说了,元颂音便道:“可我也还不通,未必立刻能用……”
元澈道:“刚瞧你写的,条理不输一般士子答策,找个师傅稍稍点拨,都不难。只不过……”皇帝抬头挑了挑眉毛,目光盯来,笑了笑,道:“你清楚,如果答应了,是为朕办事。”
元颂音边听边搓了搓笔,手指烫得简直要烧穿木杆。
火镰擦出火光,火苗噗呲燃着,心中幽暗的世界会被熊熊照亮。
元颂音深吸一口气。
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盲目地以为能掌握得了自己的命运。
她缓缓声音,那嗓音中夹杂一丝雀跃和得意,道:“试不试的,自然是太后和您做主。我心里想着,要是真能到您跟前伺候,根本就像进佛堂开光,也得幸长见识,晓得些大体,实在是求之不得的福分。”
浮屠上的铃铛,雪山上的雪。天上的鹰,草原上的马。那是一部分。
出塞的文姬,饮血的将军,治国的能臣,祭台上的天子。金石宝玉。丹青碑文。是另一部分。
想到这些,心口同样突突不停。
元澈斜乜眼瞧她:“谁方才说佛祖啰嗦,嘴里没一句老实话。”
元颂音心还狂跳,听得事体已定,忽然担忧起来:“可我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皇帝搓了搓手:“这会儿子着急,你也不必巴巴地跟他们一样去中书了。等我召徐鹤来,你同他细学几日。”拿起案几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元颂音点点头。
陈缇报刘慕卿到了。
皇帝放下手中茶杯,脸上升起恶作剧般的笑意。
“你看看这个。”元颂音上前接过一张奏疏,皇帝自顾自起身。
“前周重武抑文,因内政寄军令,不遑文教,唯尚武功。”
她认真读起来,因为过于兴奋,连视线都在跳跃,简直一目十行。
元澈拉着刘慕卿,转到她跟前,道:“先帝晚年,征召各地士子入京,重兴太学,又建皇宗学。这些年,便是再偏远的州县,学里也都出了吏员。”
刘慕卿头戴折风帽,额前缀一对小鹿形状的金片,盘腿栖于盛开的牡丹花下,黑底干净,那小鹿忽闪金光,好似活过来。
“他可舍得叫你看舆图了。”
元颂音兴奋地点点头,又忙向皇帝致谢。
元澈替刘慕卿解了风帽的系带,随手递给婢子。
刘慕卿笑道:“这会儿子又做什么呢?”
元澈道:“我叫她做官呢。”
刘慕卿看看元颂音,又看向皇帝,目光最后又落到元颂音身上。
他并不震惊,只是有些无所适从。
“做官有什么意思?”他伸手向着熏笼上暖了暖,“难道你要为这个束缚住自己?”
元颂音没作声。
皇帝吩咐人端了腊月新制的点心果子来,道:“难道各个都像你,正经事一点指望不上?”
刘慕卿回头撒娇似地笑了笑,朝她正经问道:“你真想干这个?”
元颂音握着奏疏,只觉手中发烫,望向刘慕卿兴奋地点了点头。
不知怎么,他看着她,忽然想起当年在建康娶的妻子,那女人因难产而死,婴孩没有活过两月也过世了,叫他自责悔恨许久。
元澈回京继承大统,人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不断有人送金银珠宝给他,也有送女人,送小厮的,甚至还有直接磕头管他叫爹、上他亡妻坟头祭拜喊娘的。
他想得出神,——若那孩子活到现在,也有她一般年纪了,遂道:“那就好好干,叫他们都看看,往后我也跟着沾光!”
元澈双手抱在胸前,想了会儿,又问:“太后提进织金昭容,你可知道?”
元颂音默然倒吸一口凉气,偷偷看一眼刘慕卿。
“不是给朕充后宫。”
“哦”一声方松口气,“是为料理事体方便。”
皇帝点点头,道:“阿娘想的女官这出也还不错。从前只是给宗学女子一个虚名,如今织金既坐实了,不用白不用。你人在宫中,不与外头大臣交往,又是宗室女儿……只是,”元澈顿了会儿,方又说:“差事倒还体面,可不比闺阁游戏作乐,要正经点卯,按时交接事体,我这样说,你可明白?”
她点点头,只觉全身血液都冲进大脑和胸腔,小声问道:“那我也有俸禄?”
元澈道:“是几时长乐宫短过你的份例?”
元颂音忙笑答:“那不一样。那是本来就有的,这是我自己挣的。”
听完吩咐,她告辞皇帝和乐官,心事重重又满怀兴奋地回到长乐宫。
接连几日过去,她的脑中不断翻覆奏疏的内容。可晨光殿那边并没立即传来音信,皇帝说的话好像从未发生过。辗转反侧,思来想去,干脆当一场梦。
这日泰安殿大祭,太后主持,皇后携诸嫔妃和朝中命妇参加。她自清晨前去侍奉,脚已站麻,下午皇后主祭,贺夫人陪侍,李姝华接了太后往妙胜庵旁听檀越大会,她也就回来歇着了。
宗学里无课,元缄喊她下棋对弈。元颂音正打着哈欠。忽有晨光殿的宦官来传她。
元颂音果断放下棋子,一起身便带翻棋盘,晶莹的玉石飞散,洒满毡毯。
元缄面无表情朝她道:“你如今本事越来越大。”
她忙回身,朝弟弟笑着吐了吐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