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自己什么身份,天天往晨光殿跑。”经过身边时,嘲讽却叫人听得一清二楚。
元颂音抬头,见他嘴角还带讥笑,心中不禁气血上堵,再看刘慕卿,却是神色依旧,面上并无波澜。
元觉比刘慕卿还高半个头。他母亲高夫人,来自西陲氐人部落,生来肌肤黝黑,骨肉亭匀,纤秾合度,年轻时是十里八乡出名的黑美人。只是人到中年,一旦懈怠,身形绝无消肿的道理,她人又高大,轻易藏不住,一点小过失也十分显眼,人人看在眼里只管往大了想,越这样,本人也越出错。如此死循环,加上失宠已久,宫里再没人把她放在眼里。伺候骆宾华时,连李姝华都忍不住感叹,她一呆愣杵在那里,好似一口大酱缸。
“还有些人——,好不容易混上个郡主,自然更要扒紧些,难道都当真不知你们干了什么勾当?可别叫我说出好听的来!”
刘慕卿瞥了一眼元颂音,伸手按住。
“王爷舌灿如莲,口吐芬芳,说话怎么会不动听?”
元觉涨红脸,显得脸颊更加黝黑。
刘慕卿俏丽的面孔浮现不可一世的表情,天冷极了,元颂音却感到血液沸腾。
“你……”元觉投来凶狠的目光。
刘慕卿瞥他一眼,继续道:“怎么晨光殿是什么很随便的地方么,说来就能来。噢,也并不是,皇子不听召,擅自来不得。”
还没等元觉反应,他又道:“英雄无论出身,有了出息,便得人抬举。有人明明一事无成,独独沾投胎的光,怎么还瞧不起人来了?”
他话说一完,便朝元颂音使个眼色,两人疾风似地走远了。
等停下脚步,元颂音忍不住放声大笑,两人议论几句就此别过。
后头几日丘律并没立刻来找她。元颂音便翻出前朝历代的职官志,细心揣摩起来。眼前有了要办的事体,南土史书,便一股脑扔在后头。连读几日书,身体乏得很,元颂音便叫元缄一起去马场,正好也避开回宫的李姝华。
许久未见裴斐,她心中畅快,命闻雀将带来的书交给他读。
北风刮脸飒飒似刀锋,可马蹄踩雪的声音实在动听。
她拉紧风帽风领只露出两只眼睛,在雪原上痛快扬鞭。
骑了许久,身体渐渐发汗,方缓下马儿,朝裴斐道:“陛下恩典,将来我会入仕效力朝廷。”
裴斐团手道:“恭喜郡主!”
元颂音道:“上回说的那些都不成,我想了想,等放出去立府,是不是也可以求个恩典,叫你去我府上当差,和闻雀一样,将来你们任意抉择。”
裴斐怔了一怔,并没敢接话。
元颂音道:“我替你可惜,白瞎了这么好身手。等进府转一圈出来,脱了籍,就能重新做人,去投军甚至当官什么的,施展抱负,不好么?”
裴斐默然。她怎么能说得这样轻巧?
“诶对了,你除了骑射,还会什么?”
马响鼻呼出白气,落日照耀,如烟雾一般。远处的湖水,也被余晖笼罩,灿烂耀眼。
年轻的马夫想了想,道:“从前在永巷也学过沽酒,只是男丁年纪稍大些就不能再留里头,我一直在马圈里伺候。若重新操持几遍,应该能想起来。”
贵女当下瞅住他,眼神里划过一丝恐惧。
“是几时,你也去过永巷?”
裴斐愣住,恭敬道:“自然……是跟郡主……差不多时候。”
元颂音连吁几声,喝令马停下,直直瞅向他。
思来想去,她举起鞭子,声音很是冰冷:“弟弟说你眼熟,原来是真的?”
归鸟擦过湖面,荡起一圈一圈涟漪。
马夫不安地点点头。
天刚擦黑,远处营地已点燃火把,火光幽幽跳跃。
贵女似有些不安,当下忍不住又问:“莫非……”
马夫愣住,深色眸子忽闪火光。
贵女解开风领似要透气,又仔细打量眼前的人,缓缓道:“所以你以为我……,是因为……因为我爹的事也牵连了你和家人?我在心虚补偿?”
他经历家破人亡,经历了十几年苛待,根本已经什么都不敢想。甚至一开始有点恨她将凡事说得这样轻易。
元颂音喃喃着:“那就是了。”
日落月出,星有异象,前尘往事俱回音。
“我以为郡主早就知道。”
她摇摇头,只觉眼前人变得陌生。
一阵寒风刮来,马儿又嘶鸣几声,除此外,天地间再无其它声响。
元颂音望着裴斐,心下忖道:此刻他若动手杀我,倒也就杀了,他便能出口恶气,我若死在他手里,也不冤枉。
——那姝华待我,是为着从前的事,还是为我们彼此的心呢?
她抹抹眼睛,又问道:“你家人……可还有健在的?”
宫苑向来狭小,走走就能遇到新仇旧恨。
裴斐道:“本还有个妹妹,她没入永巷没多久就过世了。”
元颂音点点头,拉动缰绳,掉头往回走,两人一前一后。
“你恨我们么?”
他没作声。
元颂音浑身血液沸腾,好似一张烧开的铁网罩在头上。
“我……”
他忽然侧头正经道:“上一辈的罪孽,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还没生下来,就被扔到永巷。恨你又有什么用?”
白似轻雾的月浮在天上,天空蓝得泛金。几千几万年也不过是这样一眼。
元颂音又问:“那你家人,为什么受到牵连?”
她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却那样信誓旦旦说要帮他自由。
马夫脸上淡淡的,道:“我父亲生前是东宫近臣。”
元颂音啊了一声,没敢接话。
马夫道:“郡主该回去了。”
凉风吹来,袭进斗篷,又吹进五脏六腑,叫人清醒。
元颂音又鼓起勇气朝他道:“裴斐,你既说不恨,那我便当真了。过往那些,我真的是知道。对你好,也全因欣赏你这个人……,我当你是朋友。”
说罢良久,又加一句:“总有一天,我会想办法让你自由。”
女孩眼圈发红,不依不饶赌起誓来,倒教马夫不知如何是好,他只得挠了挠头,道:“谢谢郡主。”
两人快马加鞭地返程。
回宫路上,元颂音边想裴斐的话,边想起史书的内容。好想立刻去见姝华。
正一个劲想着,才刚进门,冷不丁被织金唤住,她心里一慌。
织金面无表情,吩咐道:“郡主,太后正在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