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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抗首漱朝露,晞阳振羽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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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颂音一脚才踏过门槛,另一只还立在外头,回过身望向织金。

“祖母找我所谓何事?”

织金淡淡道:“陛下今日来过,他们议了许久。”

她垂眼忖了片刻,道:“我刚骑完马,身上还臭着,别叫熏到祖母,换件衣裳就来。”

却说皇帝终于拿定主意,这日午后定省,向太后提出要用元颂音一事。

骆宾华本想斩钉截铁拒绝,可转念一想,孙女年轻,身上倒有潜能。自己百年之后还不知如何,一时犹疑起来。

“这是她的主意,还是你的,还是那乐官的?”

当年她父亲还是太子时,择选太子妃,帝后千挑万选,相中大儒陈氏后代。

陈氏是郡望大族,自汉代便出过许多清流官员,学生门客遍布天下。他家女儿亦是满腹经纶,严气正性,不输男子。

可元渊偏不亲近王妃,叫御府司制里最低等的绣娘杨婉迷得神魂颠倒。

骆宾华妒妇名声响彻皇宫内外,元起生前亦不敢封妃纳嫔,儿子却为这个宫婢处处顶撞。下流愚妇不知好歹,激得陈氏难产而亡,儿子竟还要保她做正妃。

好在孙女全不像她母亲那般妖妖调调。

那时刚接回元静回,李姝华没提她父母,只说她看上去十分有主意,叫骆宾华很是宽慰。皇帝哪里就不能找出个人来,非要找她。到底是冲着欣赏,还是挟持,亦或从未放下心中对兄长的不平?

想起过往,忧愁爬上骆宾华的眉头。

她忍不住叹口气,又想到众多孙儿,如今东宫里曾孙也嗷嗷待哺,可一想到她父亲,怎么心上还是有个豁口,一呼吸便刀刮似地作疼。

骆宾华来回思量并不能拿定主意,忽转头朝陈缇道:“今天崔熹当值么?”

陈缇看了一眼皇帝,忙点头。

“叫他来一趟。”

元澈心中狐疑,却只是满脸堆笑,道:“这件事,都怪母亲调教得太好,我自己女儿,倒没一个像样的。不如,再送两个公主来长乐宫,母亲帮我养。”

她知道他避重就轻。不禁斜着瞥了一眼儿子,道:“此事我还未准,就是准了,你不想着孝敬亲娘,还揽事来,天底下有这样的儿子吗?”她转了转手中佛珠,又道:“再说你的闺女们,是没爹还是没娘?自己不好好教,白来我这儿闹。她们嫡亲的娘,我看着虽一般,但终年勤谨……”停了佛珠,许久又道:“只是这爹,也该做个正经模范,这么些年,只是不改。”

元澈垂下眼,知道是说刘慕卿,并不作声。

骆宾华叹口气。一个绣娘,一个伶人,同样的心病,竟又是亲兄弟了。

元澈道:“惹得母亲怄气,儿子不孝。”

骆宾华瞧他一眼,道:“总说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过往岂止为个什么人跟你怄气,他也不配!左不过还是为你一贯的行事作风,处处要强,凡事必然按你的法子来,旁人提点几句,要么昂头不理,要么急切反击。切莫忘了,做事要留余地,况且你还是帝王……”

元澈不想她一股脑说了这些,方垂下眼,赌气道:“阿娘教训的是。这皇位原也不是我的,怎么着都会有话。只可惜穷通命定,大哥不能活过来。真这般倒也好了,我只需从中分担,不必自己全扛着呢。”

一番话气得骆宾华浑身乱颤,骂道:“好话歹话你非听不出是不是!待娘死透了才好,你也就不用烦了。”

元澈知道自己造次,慌忙离了位子跪下,磕头道:“全怪儿子,儿子说话不经脑,儿子不孝,让阿娘烦忧。”

骆宾华手里的佛珠搓得几乎带火星,久久不语。

他是天下最孝顺的儿子,她是天下母亲的表率,理应如此。

良久,元澈直起身子正经道:“阿娘开恩,招了那么些女孩读书,末了只是叫她们领个封恩,凭此觅婿嫁人,难道不可惜?”

骆宾华道:“可惜,可惜什么?你以为各府后院之事又十分容易?你才是瞧不起女子。”

元澈不响。

骆宾华道:“你一向无法无天,下头人就被你搞得鬼迷心窍,你又何曾替他们想过往后将来?”

元澈嘟囔一声,瞧见母亲嘲讽的眼神。

“呵,要不是为你,那乐官就愿意待在这?何必遇到我孙女,像捡了个宝?”

元澈听见,面孔陡然黯淡,蒙上一层翳。

骆宾华冷笑道:“她也是,竟和伶人交上朋友,真是造孽。任你们再怎么我也劝不动了,一家亲骨血,只求你将来高抬贵手,留些余地,别叫人寒心。”

收起佛珠。

元澈呆愣住,不想封元颂音女官一事,能激起骆宾华这般说教。最后还是扯到刘慕卿头上,到底谁有心病?

元颂音这会儿还在马场,元缄去找元悦,今日长乐宫格外安静。

殿里才换过新做的红漆屏风,午后夕阳透进窗棂,金光灿烂,屏风好似熟烂的红花,又似血浆。

骆宾华忽又道:“从前你父亲那些老臣,你口里叫着叔伯兄弟,真动起来——,你是天子,处心积虑也好,一时性起也罢。就怕天意难测。”

元澈耐着性子听完,这是为朝中改革官职、革削爵位的事。襄国公正撞枪口被褫夺封号,国公夫人后脚便进长乐宫。

他歪了歪脑袋,道:“姨妈找您喊冤来了。”

襄国夫人是骆宾华的表妹。

“她那个窝囊丈夫,并两个不争气的儿子,简直一家子讨债的。她也是倒霉!”

元澈没忍住笑出声。

“可你外祖家已经没人了,我通共也就一个妹妹,两个表兄妹。”

元澈抿抿嘴,道:“如今才要改制,这个担待,那个计较,儿子真是一步路都行不动——,他们家父子兄弟三坨烂泥,姨妈自然冤,这朝廷才更是冤大头!……”说罢还是叹了口气,道:“他家孙儿在皇宗学尚可,还怕将来没官做?”

骆宾华道:“你有心了。还有你叔叔——”

皇帝冷下脸,再不接话。

“燕地苦寒,他到底守了这些年。”

元澈想起堂弟元修,忍不住搓搓手。

“阿娘不知,他家三番两次在幽冀吏官的事上作梗,朝廷威严何在?”

骆宾华想了想,没再接话,转口道:“预备点她什么官职?”

元澈道:“国子那些孩童,出来往中书,多任校书郎——”看了一眼母亲,立刻改口:“究竟太小些。”

骆宾华不语。

元澈又道:“自然多跟着我多,做个秘书郎中,不算委屈吧?何况将来——”

骆宾华打断道:“什么将来,她们姐妹二人在朝中毫无根基,将来除了你,还有谁看顾?”

元澈垂头,道:“难道上来就做侍中?”

骆宾华反问:“有何不可?”

元澈挠头笑道:“硬架上来,岂不是害她?”

骆宾华想了想,又问陈缇:“崔熹喊来了么?”陈缇忙恭敬回话。

骆宾华道:“中书省秘书省都无碍,只跟着你,平日里交崔熹教导。”

元澈格格发笑,道:“老狐狸听见派活,回去不知怎么骂咱们家。”

骆宾华道:“让他写,将来你不喜欢,放把大火烧掉就是。你先走吧,崔熹那头我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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