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澈听她说放火说得再自然不过,瞠目结舌,不由得嘟囔一句:“饭也不留我吃了?”
骆宾华不耐烦道:“你如今年纪也大了,该少吃些,方是保养之道。”
元澈气得两眼望天,同母亲告辞,离了长乐宫往天渊池方向行去。
这里崔熹听完太后吩咐,摆头摇手,浑身抗拒。
“微臣天命之年,精力不济,不日便要告老还乡,恐怕辜负个好苗子。”
骆宾华笑了笑。
“她见吐谷浑使官那日,你也在大帐?”
崔熹点头。
“你怎么看?”
他垂头想了片刻,才刚开口“前周”二字,便被骆宾华打断。
“套话我一句也不要听。”
崔熹只得收声。骆宾华望向他。博山里的香,总是快烧尽时最为馥郁,渗进肌肤七窍。
崔熹叹口气:“那么微臣斗胆——”
“用得着你斗胆?世上还有谁能吓着你不成?朝堂里黑布隆冬,换谁我都不放心。”
她站起身,直直走到崔熹面前,威严架势几十年不改。
“你别忘了,当年没教导好她父亲,你欠的债,总该要还。”
崔熹抬眼,一言不发。
他想起当年周帝猜疑,将她丈夫元起派出北都,领兵征伐柔然。他和慕舆将军也不得不随军,独留骆宾华和骆曜灵姊妹在京。
朝堂局势不明,众人都替她们担忧。践行那日,她却比所有人更豁达豪迈。
“你们前方建功立业,我与妹妹守在家中,一样是斗智斗勇排兵布阵。愿咱们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她光风霁月,一番祝酒词,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香已焚尽,命运落听,谁能轻易离席?
崔熹应诺,辞别长乐宫。
这头元颂音已经换过衣裳,至太后跟前参拜。
骆宾华一改往日对小辈恩慈模样,冷淡问道:“几时生了这样的妄想?”
元颂音不响。
“点官职的事,是你求的,还是皇帝自己提的?”
骆宾华从未如此严肃,元颂音忙摇了摇头,道:“孙儿从没动过这个心思。”
骆宾华叹口气道:“过往你去天渊池,只当是年纪小不懂事,如今人大了还任由性子胡来,难不成,这也是他挑唆你们?”
元颂音忙争辩道:“刘乐官并不知情。”
“不许提他!”
骆宾华看了一眼孙女,对她生母的恨意似沉渣泛起。元颂音抬眼打量祖母,见她眉头深锁,面色凝重起来。
骆宾华垂下眼,似乎想了许久,方道:“就像姝华那样,不好么?”
还有头生的女儿,从小长在军营,比起当皇后,簪缨佩刀、策马射猎似乎更叫她快活。可丈夫说,凡是正该以元家利益为先。
元颂音听太后问话,只觉胸口砰砰跳动,脑子里有萤火虫乱飞乱撞。
她赶忙跪下,幽幽道:“祖母,可我,我不是姝华。”
究竟一个人心里的欲望彻底翻腾起来,会比海啸还汹涌,比熔浆还浓稠。
骆宾华冷冷道:“你不怕引火烧身。”
元颂音听罢,打了个冷颤,道:“祖母若不喜欢,我立刻请辞就是。”
骆宾华冷笑:“刚刚的志气呢?”
元颂音似泄了气,心中十分委屈,却只是面无表情:“您为我计之深远,我若不能领会,岂不是无知又不孝。”
“皇帝都跟我说了。他倒是挺看重你。”
元颂音登时心中一喜,不由得面上带笑。
却听得骆宾华嗤笑一声:“你当什么好事?”
忽又升腾起阴云。
沉寂许久,那声音才又幽幽飘来:“手心手背都是哀家的骨肉。”
元颂音抬头,与骆宾华的眼神对上。她站在那上头,背后屏风画着真正浴火的凤凰。
可血液中的熔浆还是一直沸腾,生生不息,遇到出口便像决堤的洪流。
“你去罢。”
她瞪大眼似不可置信,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趁祖母还在。”
虽还笑着,眼泪不自觉掉下。
元颂音擦净眼泪,舒了口气,以为皆大欢喜,忙准备叩头谢恩,谁知又听得骆宾华声音飘来。
“可想好往后如何办差事?”
凉意似寒潭冰霜,还真是一家人。
直起身板,答到:“孙儿定会尽心尽力,不负祖母恩典。”
“本就不是我的恩典,何谈辜负。”
反说得她一愣,半晌才道:“那既已这么着,孙儿就边行边看。”
骆宾华把身子歪靠在软枕上,以手撑着头:“他是叔叔,也是皇帝。这两层关系,做任何事之前都想一遍,尤其是为难的时候。正着想过,反着再想。”
元颂音默记,却还是摸不着头脑,又望向祖母。
见她挥手,方离了正殿,不想迎面碰上来请安的元缄。
瞧见元缄下死眼瞅自己,心里已明白几分。
“和刘慕卿交朋友还不够惊世骇俗么?竟要去做皇帝的侍从?所以接近刘慕卿也是为这个?姐姐真是下得一手好棋。”
元颂音也不看他,垂下头眨眨眼,半晌才抬头,道:“皇帝和刘慕卿的事,别人说时,你便不管,也该远远避开。竟还凑上去听?听完还跟我议论?哪怕我们是亲生的皇子公主,也不该如此,伤了身份。”
元缄冷笑道:“你倒愿意是他亲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