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诏令发往北土各地,边境戒严,人烟断绝。三路大军前后相继,扑向漠北。
众人跟随皇帝,由晋阳北上盛乐检阅边镇,再撤回北都大帐督战。
元颂音留在广陵王府养了好些天才恢复精神,便没随军,慕舆宁一直陪伴她左右。她也是个不惯女红针织的,却十分擅长弓箭骑射,对讲武练兵攻伐城池亦有主意,元颂音读军报,疑惑之处,倒还可以向她请教。
两个年轻女孩日日相处,越发亲密。
待元颂音彻底康复,慕舆宁带人护送她往北都。
离开晋阳,着实让她恋恋不舍。元颂音不住掀帘往外看,也许是才过完年,也许是驻扎的军队尽数开走,晋阳城一夕之间冷清。街头行人稀少,店铺门庭冷落,与元夕的热闹竟似天壤之别。
她边看心中边难过后悔,倘若战事不利,倘若和慕舆知之间只剩那晚的气话?……想到这里,她不禁蹙眉摆了摆头,默默宽慰自己。
车马翻越句注,日头尚好,元颂音也出车厢骑马。
山上仍积雪,天地一片青一片白,大好河山,任谁都不能不动心。她又想他人虽年轻,却心怀山河百姓,心中更加敬佩。
不过几天,他们车马抵达北都。这里四方四维遍布牧场,天暖的日子,慕舆宁还带她策马游览,天高地广,雪原皑皑,心中对慕舆知的担忧能暂置脑后。
这日值守,皇帝召中书令崔熹,尚书令元灵,吏部尚书郎陆明冲前来。
原来东宫来信,——皇帝离京月余,朝堂众人对勋爵改制、职官课考一事非议不断,太子怕引发哗变,询问是否暂停。
元澈道:“事还没落实就吵成这样,干脆彻底宣扬出去也好,叫他们瞧瞧我的决心。”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都不吭声。
此中因有宗室大臣元灵,崔熹先望他,自然大家也都望过去。
静默的空气似在等着谁先踏出第一步。
元灵道:“陛下神思之深远,非臣所及。只是此刻战事未明,贸然宣布,传回国中,恐引猜忌,致使人心惶惶,一时反难成行。”
皇帝不语。过了片刻,忽道:“倒像是朕怕了他们。”
说完屋内又是一阵安静。
元澈脸色不太好看,冷冷问:“崔公自前周出仕,历经两朝,对朝中权贵之事,想来该有些见识。”
崔熹听罢,只好开口,缓缓道:“臣历经两朝,如今只等躺进墓里的人,在外头,还有人张口就说是新贵。”
说得元澈不禁笑出声,余下人便似松口气,也都笑起来。
崔熹又道:“本朝至今,自国子乡学所出生员,点官出仕,已有数年,长此以往,不消陛下插手,自会更替。现臣子非议,若以人力强推,恐反增阻力,徒引非议。”
元颂音心下一动,难得听崔熹开口谏议,竟有四两拨千斤之力。
皇帝道:“那就是让朕等着?”
崔熹又道:“此事不比打仗,一动不如一静。削革权贵和改良官制,本就是两件事。眼下可先动官制,毕竟这仗胜后,北境所辖之地陡然扩大,百姓人数增加,过往治理手腕便显狭隘,于此时整顿官制,利于善后,也师出有名。”
元颂音边听边点头,不觉对此人心生敬意。
元灵亦点头附和,道:“崔大人所言极是,此事后,官制清明,陛下亦可腾出手,再议削革爵位之事。”
皇帝还不肯让步,道:“这么说来,此事五、六年也做不完。”
陆明冲朝众人道:“只是消息已然走漏,如今朝中议论纷纷,高举轻放并非不妥,可实在窝囊!”
元灵嘲他道:“御前又容得你这样放肆。”
皇帝摆摆手,笑道:“陆公说得不差,我亦感觉窝囊惯了。”
元颂音听完咋舌。
元澈道:“此事我不预备再议了,革勋爵,变官制,你们即刻拟诏发出吧。”
众人面面相觑。
崔熹遂道:“是否提前知会太后一声?”
元澈并没抬眼,冷笑道:“怎么国玺几时搬去长乐宫了?我竟不知。”
崔熹心里叹口气,此事撂下,众人又说起军务。慕舆知那路轻骑已然离队,往大漠深处,也不知前途如何。
待议完,众人沉默离去。女官也告辞回到自己房内。
闻雀将熏笼烧得极旺,她感到一阵胸闷,还没卸完妆,便命女婢推开窗户。
凉风吹入,帷幕徐动,似乎闻到天地间刚刚萌发的春天的味道。
元颂音兀自走到床边,明月皎皎,低垂可掇,她望了许久,低下身子跪拜起来。
皇天后土,明月繁星,来往诸神,过路鬼怪,信女发愿,祈求应承。务必保佑慕舆知,平安无事,早日归来。
默念许多遍,方归榻安歇。
又过两日,她随元悦往云中金陵祭拜。那是迁都前他们祖先的安葬处。
同行的还有其他宗室和原来代地贵姓的子弟,有些她虽见过几次,却并不熟识。
官制和爵位变革才行不多时,他们聚在一起,说话间抱怨就来了。
那日还有元诘的舅舅,贺眷的父亲贺护在场,朝众人满不在乎道:“当年他从南方上来我就知道,又说那边前朝太子领衔文坛,主持编书修文,又感叹那里逸民、僧道皆能行文作诗,倒像十分瞧不上我们。”
元颂音听到,心中一惊,自己对皇帝百般恭顺,不知外头人说起话来这般放肆。
另一个宗室叔伯元思代道:“难道这天下是他拿笔打下的么,这点还不如他兄长呢。”
元颂音心想:“难道这天下是你打下的,还不是靠你祖宗姓元。”
贺护冷笑一声:“要我说,好就好,不好,大家一拍两散,谁还不是这么过来的!”
元颂音素闻京洛代人简慢倨傲,看来并不夸张。
接连几日军报,大军已围歼柔然左贤王,逼近王帐,大战一触即发。
她心中忐忑。刘慕卿见状,便拉她逛起北都旧皇城全当散心。
离开行宫往北,人烟逐渐稀少,远远便瞧见成片残破宫室。
他们走近,只见梁柱腐朽,瓦片零落,雕刻精美的台基上蜷着野狗,园林中蓬勃的树木上栖息群鸦。
元颂音愕然,叹道:“曾经繁华一时的北地代都,如今竟成这副模样。”
刘慕卿道:“你还没见过邺城宫,也没见过建康台城呢,这算什么。”
元颂音道:“那里又不是我家。”
刘慕卿笑道:“这里便是你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