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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谁当九原上,郁郁望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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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颂音道:“我本是代人啊。”

刘慕卿讥笑道:“你家?你祖宗在时,这里只有毡帐土城,别感慨错了。”

元颂音翻了个白眼,不搭理他。

两人穿过比人还高的蒿草,继续朝里走,忽见一对楼阙耸立,上头木构层楼,瓦塌了大半边,露出天光,里头木梁腐朽,下面的砖墙零散剥落,露出夯土。

元颂音拿脚踢了踢落下的瓦当,将它们拨正,只见上头刻着莲花佛陀,也有刻着吉祥话的,无外乎“富贵万岁”、“长寿永贵”、“皇祚永延”之类。

“这是什么地方?”心中正好奇,瞥见墙下歪靠着晒太阳的老人,身上胡乱披着侍卫的衣服,上面脏污而不堪。

他听见人声,从衣服里钻出脑袋觑眼打量,见是身着华服的贵人,勉强扎挣起身立了个正形,拜道:“见过贵人。”

“老人家,你守的这是什么地方?”刘慕卿看了一眼,朝他发问。

元颂音边听,边着眼往双阙间的栅栏后瞧,只见荒草丛生,树木乱长着,早已盖住进去的路。

老头踢了一脚地上断裂成好几片的匾额,恭敬道:“此处乃是北都宫城的水泉苑。”

两人听罢,相视一看,不可置信。

元颂音瞧了一眼匾额上的字,道:“老伯,前朝大家司马游著过《北都赋》,名满南北,其中所说水泉苑,莫非就是这里?”

老人一愣,半晌才悠悠答道:“也不知道什么司马司牛的,既是北都,必然只有这么一个水泉苑。”

她默默点了点头,望着已近坍塌的双阙,念道:“备法驾,理秋御。显文武之壮观,迈良驺之所著。便是此处了。”(左思《三都赋》)

刘慕卿听罢,又问:“怎地没好生经营?”

老人摇摇头道:“人都走光了,还要什么经营。”

两人听他答得坦荡,心里却不知怎么凄凉。

元颂音又道:“既然荒废到这步田地,怎么还让你守着?”

老伯咧嘴一笑,道:“之前守这的是我爹。见我一事无成,打仗读书都不中用,便让我替了他的位子。谁知还没几天,宫里的贵人们就都去了南方。先还回来,现在住惯了,再加上改朝换代,哪还有人影。我守一天算一天,等我死了,这里也就无人记得啰。”

刘慕卿望了元颂音一眼,又问:“你当时怎么不跟着大伙南下?”

老头道:“我们家,自曹魏时就在这儿了。当初皇帝老儿说要南迁,大家伙都摸不着头脑,也不仅我们家呢,好多大官一开始也不愿走。再后来,真是跑都跑不赢。”

元颂音笑道:“你此刻再南下,倒也不晚,今上又在修新园子呢。”

老伯摇摇头,道:“想来这园子和新园子,也没什么区别。等人走了,谁还会记得呢。”说罢,又窝回墙角,点燃一支旱烟,不再搭话。

元颂音叹道:“此处既已荒芜,干脆开辟给百姓耕种倒好。”

刘慕卿说:“帝王的园囿,如何开放给一般乡民?”

“空着也是空着嘛。这一路见的饥民不少,叫人心里不是滋味。”

刘慕卿淡淡笑道:“想那么多,横竖也饿不到你我头上。”

两人转身往回走,刚走不多会儿,忽听刘慕卿哎一声,长叹一口气。

“阿音,你心思活泛,快同我宽解宽解。刚听完老伯的话,我心里怎么这般难受?”

她无奈笑笑,道:“我也觉得索然无味起来,倒不知怎么宽慰你。”

刘慕卿唔一声,也不说话,只是边走边加快脚步,叫她摸不着头脑。

元颂音渐渐落在后头,忙嚷起来:“刘师傅,你倒是慢点!”

刘慕卿捋捋头发,并不见停,回头道:“仗还没打完,咱们不该这么闲逛。这城里也或者早有柔然、敕勒、高句丽的人混进来,太危险了,不行,我要回去看看他。”

——房屋草木都捱不过,更无论人。

步伐越发加快。

元颂音跟在后面一头雾水,刘师傅究竟是怎么推理到这一步的,便大叫道:“现下敌人果真已经杀到这了,回去还有什么用,咱们横竖不都是一死?”

刘慕卿回头道:“那也不是,万一要死,还是死在一起好!”

元颂音听罢,翻了个白眼,不再多做声,擦擦汗,也加快脚步跟上他。

甫才回到行宫,忽听人报军情。

原来慕舆知随凌浩将军为右翼,先是沿柔然惯常放牧地带,将他们往中路赶,与另两路合兵进行围剿。之后趁柔然大军倾巢反攻,慕舆知与凌浩再领几千精兵轻骑,直冲王庭。

围剿极为顺利,俘获对方牛羊不计其数,萧寔先行押送俘虏牲畜抵达北都。可慕舆知这队,自轻骑出营后,音讯全无。掐指算来,他军中粮草也该用尽了。

元颂音边听边心惊肉跳的,暗自为他捏把汗。

又过了两天,东边也来军报。

高句丽见双方打得你死我活,于此时派骑兵寇边骚扰。因为并不打算占地,这路人马只沿边城军镇烧杀抢掠,走哪打哪,毫无章法,使清河王元宁所率的大军损失惨重。

皇帝命陈缇召慕舆轨、萧寔前来议事。

元颂音见状,在旁轻声道:“陛下,此刻咱们已荡清漠北,想来敕勒部落的内附之路,便无阻碍了。”

元澈听完,望向她道:“脑子转得挺快。”转头又喊陈缇:“将叔孙雁也叫来。”

元颂音搓了搓手。

鸿胪寺早筹划过此事,只待皇帝首肯,如今中路打通,又有他们大王子赫合托一旁作保,内附一事,很快便议妥。

元颂音焦躁稍平,也不再想玩耍之事,每日一心盼军报。

慕舆宁得信,心中百般不安,叫嚷着要自己去漠北找哥哥。元颂音劝她宽心,可又过了三天,凌浩和慕舆知,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大军一队一队归来,带回俘虏和战利品,始终没有他们的消息。

又过了几天,连最后与他们打过照面、两次出去搜寻他们的人也都回了,细算人马粮草,就算不是战死,也多半是遭遇不测。

皇帝召慕舆轨,吩咐他只管再派兵往大漠深处寻找下落。

“他年纪轻轻,亦有封狼居胥的志向。”

慕舆轨咳嗽两声,道:“小儿自不量力!”

元颂音见他脸上动怒,吃了一大惊。她本不信世上真有不爱自己孩儿的父母。

“陛下放心,他素来心高气傲,倘若被俘,定会引刀自刎,而不受人侮辱,倘若是战死的,也对得起家国君父了。”

元澈道:“此时军前,你是统帅,由你做主拿主意便是。”

慕舆轨道:“倘若救回,微臣必然好生教训。”

也许是屋内炭太旺,烧得元颂音浑身直冒汗,心内也火烧火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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