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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契阔多离别,绸缪到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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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前议论过一轮又一轮,派了两队人马仍无音讯,渐渐连广陵王慕舆轨也不愿再为儿子想什么主意。倒是他弟弟,慕舆知的叔叔,驸马慕舆辙还不肯放弃,与萧寔商量,再派一队人往漠北。

皇帝接连两日劳军,元颂音懒怠去,索性告假,与慕舆宁四处打探消息。慕舆宁惯是心中有主意的,这天下午离了叔叔的大帐,径直来寻她。

两人嘀嘀咕咕谈了许久,隔日一大早,元颂音便抱着一摞舆图和地理志,急匆匆去找叔孙雁。

“郡主这是做什么?”

元颂音笑道:“我就是好奇,成天殿上听着别人报地名,自己却连东南西北也不知道。”

叔孙雁被逗笑,感叹道:“这也容易,只是怎么忽然操心上这个。”

元颂音道:“这两天陛下劳军,我又无事好不容易才得闲,不然早巴巴来请您授课了。”

叔孙雁摊开她的舆图,粗略讲了讲。

她边听边一个劲儿追问。

“白漠究竟多大?骑骆驼要几天,骑马呢?若是咱们的铁骑,是不是更快?”

“这会儿才刚入春,长川可有水?哪段蓄水最多?”

“过意辛山有几条路,孰近孰远,哪里适合布兵埋伏呢?”

……

她边听边默默记在心里,回房后细细圈画。

刘慕卿来瞧她,见满屋子乱扔的黄麻纸和舆图古书,笑道:“又作什么妖呢?”

接连晴了两三日,他笑感叹北都的桃花开了。

元颂音眼神复杂地望了他一眼,良久才道:“刘师傅,这趟北伐,同你一道来,你不知道我心里多高兴,”

刘慕卿听完更摸不着头脑,道:“你们家难道,祖传地就爱莫名其妙肉麻一下吗?”

元颂音羞得脸通红,却转念道:“阿宁姐姐同我商量……”

刘慕卿这才明白过来,道:“你那朋友,他亲生父亲还不如个叔叔呢,想来高门大户子孙多,少一两个也没人疼惜。”

元颂音没作声。

刘慕卿见她脸上满是忧虑,一时也觉得没意思起来。

元颂音擦干净手,取了一摞纸走到他跟前,道:“越过白漠到七重川,快马五天路程,哪怕全军遇袭,也该有一两个逃出来报信的。如今音讯全无,要么全军覆没,要么,他们还在追击,跟着柔然的逃兵越过峡口了……”

刘慕卿点点头,道:“我听说他们轻骑快行,随身干粮水源只够五六天,这三公子,是不是谋划不足,空有野心?”

元颂音道:“他不是这种人。”

刘慕卿笑了笑,道:“你又知道了。人年纪轻轻,太着急也是有的。”

元颂音道:“他有心有力,又逢其时,正该如此。我若是个男孩,也会随他一道上阵杀敌。”

刘慕卿怔了一怔,道:“搭上性命,也值得么?”

元颂音搓了搓手,自顾自感叹:“到底为什么没消息呢。”

刘慕卿望她一眼,道:“难怪那天死活要去送行,我瞧你,便想起从前说的,情不知所起——”

她摇了摇头,叹道:“这两日连着整理一路上批阅的文书,生怕后头交接不清,眼睛都涩了。却又觉得好笑,人都不知道去哪,要干的活却还在,也不知道将来谁到御前理论这些。”

刘慕卿嗤笑一声,想到她父亲若没死,他倒可以放心在江南做个闲散王爷,真是造化弄人。

他告辞时,忽被元颂音喊住。

元颂音脸上带笑,正经道:“刘师傅,记得天渊池边才新栽了许多海棠,眼瞧正要到花期,看不见如何开花,实在可惜。”

刘慕卿眨眨眼,朝她道:“这有什么,再过些日子,也还有蔷薇月季,茉莉丁香,哪怕盛夏日晒,也还有栀子呢,什么时候回去,叫他们好好收拾一番,你来瞧就是了。”

元颂音笑着点了点头。

“非这么着吗?”

刘慕卿望她一眼,想起那年她父亲的死讯传来南方,他到渡口送他回京,都以为一生一世不复相见,想到这里,仍心有余悸。

元颂音垂下头,良久道:“人人只等庆功,谁要去干这苦差事,况且连你都知道,亲爹都如此,更无论他人了。”

刘慕卿瞧她一眼,笑了笑没再接话。

元颂音挠挠头,又多谢两句方送他出门。

这天闻雀早早起来替她收拾包袱,元颂音垂眼瞧着图纸,一言不发。

待衣服也穿好,她方皱眉嘟哝:“你预备要我,怎么跟织金姐姐交待?”

元颂音白她一眼,道:“你这是盼着我出事!”

说罢,抹了抹眼睛,走到她跟前,道:“再说都讲好了,我和阿宁贪玩非要去金陵,若真回不来,你就一直跟着刘师傅,也不必再回长乐宫,他会去办的,绝不叫你受牵连。”

闻雀慌忙呸一声,又搓了搓手,道:“扔了那么些纸,真的一句话也不留么?那太后,还有姝华郡主,还有小公子呢,大伙……”

元颂音又红了眼圈,这几天反反复复写了十几页纸。

祖母读到,也不知会怎么骂她糊涂。

“索性带我一起吧!路上也好照应。”

信笺干脆都撕碎了。

倘若是金陵遇到意外,是不是叫活着的人更容易断了念想?

元颂音没有作声,自顾自系上斗篷,都妥当了,方一手牵住闻雀,正经嘱咐道:“快别怄我,万一再把你搭进去,我……”

两人边说边俱涕泪连连,元颂音瞧外头已大亮,方道:“该走了。”

告别闻雀,她和慕舆宁,一同偷偷骑马出了城,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大半天,终于到旧时金陵的祭坛,果然还有几个年轻人等在那里,身旁榆树系着几匹骏马。

他们一一向元颂音行礼,她让了礼,抬头瞧见高高的祭坛上,竖着几十根木主,上面仍挂着破烂的彩色练裙,在风里胡乱飘舞。

慕舆宁向元颂音介绍众人,道:“这是穆嵩和穆文姬,他们大哥穆崇,在军中跟随我兄长左右。”

元颂音望去,微微颔首。穆文姬皮肤黑里透着红,滴溜溜的大眼,不可谓不灵巧生动。

“杨则,我哥的伴当,从小跟我们一起长大,因为家里就这一个男孩,求了不去前线。张武是我和哥哥院里的下人,一路替我们照看马匹、行李。”

元颂音看了一眼,果然除了各人坐骑,还有两匹驮着铺盖、包袱,遂道:“事情紧要,今日行过礼,日后天天相对,就别拘着了。我从未出过远门,你们多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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