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一处山坡方慕舆知停缓了脚步,元颂音望着他们兄妹,叹道:“这下可好了,你立下这么大军功,不知陛下怎么高兴——”
慕舆知挠挠头,朝慕舆宁道:“你留在这儿,等我们一会儿。”
慕舆宁也没瞧她兄弟,歪着脑袋笑,又翻了个白眼。元颂音正还狐疑,却被他拉住缰绳,两匹马并排朝山上去。
“作什么呢?”
慕舆知朝她笑道:“明儿就要回城,这里人又多,想私下跟你说句话也不成。”
元颂音红着脸笑了笑。
——他还活着,立了大功,自己竟在牛川亲眼见证这一切,还能平安回长乐宫,心里不由得快活起来。
慕舆知正要说话,却看她双腿一蹬,马儿身子立刻冲到他前头。
他心中疑惑,拉长身子望向她背影,只见她忽转过身,手扬起马鞭。
阳光照耀她年轻饱满的面孔,琥珀色的瞳孔里仿佛有星光流淌。
她朝他笑道:“说过要痛快策马一场,还做不做数啦!”
慕舆知心脏怦怦跳动,她的笑,真像原野上盛开的杜鹃,似火一般烧成一片,苗条矫健的身姿,又像轻巧掠过的飞鹰。
他们不知飞奔了多久,天空从明亮的橘色变成淡淡的白,两人停在一处山坡,一边还有连绵不断的山谷,而另一边能看见升腾起炊烟。
一朵朵蓝色的云挂在天上,元颂音边喘气边感叹:“难怪这里又叫云州。”
慕舆知看她一眼,面对山谷的方向,痛快喊出声:“喂——!”
接连两声回音从那边传回。
元颂音见他仿佛卸下沉重的包袱,轻松许多,心中也快活起来。
他又道:“我真高兴——!”
“我真高兴——!”
“高兴——!”
他望向元颂音抬了抬下巴。
她只是摇摇头,道:“我可不喊,跟小孩子一样。”
慕舆知摇了摇她的缰绳,只是自顾自道:“喂——!”
“喂————!”
“喂!”
身旁突然响起明亮娇媚的女声。
她被他感染,忍不住跟着呐喊。
慕舆知又喊道:“你好么——”
元颂音也跟着他喊:“你好么——”
那声音奔出去,又一层层如浪堆回来。风刮树林呼呼作响,正像回应他们。
两人这么胡乱喊了一会儿,天渐渐擦黑。
元颂音道:“咱们下山吧,白天在路上还遇着狼呢。”
慕舆知点点头,道:“就还剩一句话,喊出来便走。”
元颂音道:“那你喊吧。”
慕舆知笑道:“那么喊两句好了。”
元颂音白他一眼:“这会儿喊得带劲,回大帐嗓子该哑了,看你怎么叙功。”
慕舆知圈起手,这一声可谓用尽全力,朝山谷咆哮:“喂喂——”
惊起归家的鸟群。
“喂——!”
山林沙沙作响。
“我慕舆知——!喜欢元郡主——!”
元颂音听见忙不迭啊一声,慌张拉长身子伸手,就要捂他的嘴。
慕舆知畅怀大笑,握住她的手,然后低头看她,她脸颊通红,眼睛像明星那么亮。
元颂音垂下头,任由他轻轻吻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寒气降下,马儿打了个响鼻。
慕舆知终于放开她,道:“叫你操心了。”
他们又在牛川歇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元颂音随先行回北都报信的一队人马出发。她跟皇帝只是说,在外贪玩多待了两天,意外碰上慕舆知的人马。
这路轻骑带回的军报,由她在殿前念与众人。
——逃回王庭的柔然可汗诏令全军撤退。生死决战之极,几乎崩溃的敌军士气忽然扭转。
——哀兵置之死地而后生,慕舆知军队损失惨重。
——柔然人且战且逃,加上熟悉路线,叫我军吃了一路苦头。
——不久敕勒骑兵与他们会合,慕舆知收拢残部,据敕勒人的经验,沿白漠探寻柔然撤退的踪迹。
她边念,心脏边通通乱跳。在路上就听他说过一遍,可变成几百字的军报,节奏陡然焦急起来。
“我是找叔孙雁问过他从前出使的线路,又打听清楚山川河流,才敢跟阿宁一路驰出阴山。”
“她的话,你以后少听!”
元颂音撇撇嘴笑出声。
“我问过叔孙雁,柔然这么多人撤退,补给水源顶重要的。白漠辽阔,初春之际,通常是七重川最先解冻。”
他笑说她条理清楚。
“可我担心极了,你们剩余军粮不过四五天,万一?”
他潇洒地笑了笑。
“咬牙追到第八天,终于发现沿河大批队伍留下的踪迹。我下令宰杀全军副马充作军粮。果然四天后堵截到他们,背水一战,叫柔然再无抵抗之力。”
她紧张地搓手,不能相信他不过大自己两岁,竟如此果敢决绝。
两军相对,拼杀和叫喊声满山满谷,鲜血染红七重川。柔然可汗被擒,王庭覆灭。这是慕舆知声震北境的第一场大胜。
北都宫殿内,女官当众念军报,皇帝乜斜眼瞧着,心里暗暗被她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热忱打动,虽然面上不甚看得出。
百官听完,纷纷叫好,恭贺皇帝。元澈脸上露出笑意,命崔熹、慕舆轨再筹备庆功宴,并把这场大捷消息发往全国各地。
元颂音自此也似脱网之鸟,头顶阴云俱散,欢笑打闹,恢复如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