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痛苦难捱,医官偶尔开些轻微麻痹的药,使她昏睡颇多,醒来时,记忆错乱,元颂音在旁,经常被当做元涟,拉着叙些过去的事。
她本是个有心的,又遍阅史书,许多事能一一对应。可其中曲折,由当事人叙述,却是截然不同的味道。
这日骆曜灵请旨进宫探望,老姐妹两个见面,骆宾华精神大好,自又是一番絮叨,讲起过往岁月。
偶然间提起前朝皇帝李勖,也就是李姝华的祖父。此人晚年迷信妖道,派人于四维八荒寻仙问药。他本是个刚硬勇猛的汉子,经数年服食丹药,性格愈发残忍暴虐,精神也似失常。前朝后宫,稍不顺心,便拔刀屠戮,一时人心惶惶。
骆宾华细叙至此,忽冷笑一声,不住叹道:“那时你爹年轻,祖父跟着朝廷也信道,皇帝灭了佛寺,强要他们受符箓。他怀恨在心,私下同我说,谁知皇帝真疯假疯,杀了这么多功勋旧臣,要给太子铺路也未必呢。你父亲就是,一件事非要看出八种意思,是不是好笑。”
元颂音一愣,知祖母又把自己当成姑妈元涟,也不反驳,只接道:“难怪李朝亡得那么快。”
骆宾华道:“那时我们整日战战兢兢,你父亲带着崔熹去柔然,朝廷只给八千兵,难道不是送死?亏得他们侥幸,竟然还打了胜仗。所以别怪你父亲和哥哥,不走到这步,咱家也会遭灭顶之灾。”
元颂音听到父亲,心中一动,却只是面无表情转向骆曜灵解释:“太妃勿忧,祖母神思混乱,是吃药昏睡所致,现今睡眠刚好些,等药停了,便会好转。”
骆曜灵点点头,见她小小年纪对诸事自有不悲不喜无畏无惧的态度,不禁心中惊异。
骆宾华望着妹妹又道:“你儿子也到年纪了是不是?上回谁来看我,还说起他婚事来着……”
元颂音继续低声与骆曜灵解释:“太妃勿要奇怪,小姑上回来探病,说要给三公子寻一门亲事。”说完不禁脸红,只得缓缓垂下头。
骆曜灵遂朝骆宾华道:“是有这么回事,只是姐姐记岔了,我那儿子已娶公主,现在是我替孙儿求亲。”
骆宾华噢一声望了眼元颂音,见她点头方道:“正是,澄儿才来过,说要替他找个配得上的千金,还让我保媒呢。”
骆曜灵道:“公主和他嫡母正商量着,说秋季围猎时已经有相中的。”
元颂音一愣,忙看王妃脸色,心中陡然狐疑:自己没去,她们相中了谁?
骆宾华道:“有澄儿和他嫡母作主再好不过,你叫她们且不要急,我听说你这孙子极聪明孝顺,下次也带来让我瞧瞧,我保媒向来是极好的。”
骆曜灵笑了笑,谢道:“要是姐姐作主,那孩子福分就更大了,等送完亲,便让他来跟您磕头。”
骆宾华应诺,又对对错错地与妹妹闲叙往事。
元颂音转头与祖母视线相对,见她眼神清澈恢复神思,朝自己慈爱又怪嗔似地看了一眼。猜她早已看穿自己心思,顿觉心口如有一只萤火虫一闪一闪扑腾,却说不出话来
后宫诸人来长乐宫,偶尔能面见骆宾华,多数时间是到点便散。这日众人正在厅上候着,元颂音请完安,还没行远,便听到贺妃与皇后挨近闲聊。
“等三公主嫁过去,预备一块儿回晋阳,还是留在京里呢?”
晋阳二字,像尖针一样戳刺心脏。气管也忽然被什么掐紧。
众人仍在闲话,或论天气,或说年节。
元颂音却连呼吸都停了,不可置信地轻轻站住脚竖起耳朵。
萧后道:“八字还没一撇呢,我自然想她留在京里,那是个四处行军打仗的小儿,晋阳和京都对他又没什么分别。”
元颂音瞬间明白过来,顿感一阵眩晕,忙伸手抵住厅中大柱稳住,凉意钻进手心,方清醒些。
闻雀也会意,伸手搀她慢慢往里走。
午间伺候骆宾华吃药,她蓦然掉下两滴泪。
骆宾华嘴中泛苦,推开碗嗔道:“我又不是快死了。”
元颂音低头没作声,抿了抿嘴,忙端来一碗拌了蜂蜜的牛乳喂她。
骆宾华喝两口,方又问:“广陵王家的宝贝老三,是送亲去了么?几时回?”
元颂音知她心中已有数,垂头没接话。
“到时让织金报给钦天监,长乐宫说要核日子,他的婚事便就定下大半。”
她这才抬眼望向祖母,低声道:“听着要给他求娶三公主。”
骆宾华微微点头,叹道:“确实是门好亲事。那他自己呢?”
元颂音脸一红,眼睛瞥向汤匙。
“你既然相中了,这孩子必然有些来历。”
她猛然抬头,满脸通红。
骆宾华笑了笑,衰老的面孔带着一丝羞涩,仿佛想起从前年轻时的心事。
“往后再如何,你自己算计清楚,祖母不知能到几时。”
她听罢一时身体僵住,抬眼望向祖母,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往外流。
“嗳,到这才是哭我的。”
她忙放下汤碗,扑进骆宾华怀里,脸上挂着的泪珠忽闪忽闪,不住道:“多谢祖母。”
二月底三月初,桃村的桃花和海棠开遍,一片红彤彤的云霞,天渐转暖,南北队伍也陆续回京。
太后诏谕,宣广陵王太妃骆曜灵及慕舆知进宫。
她在一旁,静静看织金写字,心里翻腾如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