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路上,元缄嘴巴仍不依不饶。
“前头刘乐官都答应说项,你只是不听,这下又为什么呢?”
元颂音不响。
元缄忍不住又道:“我心里纳闷,你跟皇帝够亲近了,未必还是怕他真怪罪下来?”
他在大理寺学了些本事,世事不再像小时候那般艰难,为什么姐姐还是一样懦弱?
元缄正还抱怨,远远瞧见皇后的人,在长乐宫门前嘻嘻笑着。
两人停下脚步打量许久,忽然虞夫人的身影从宫门走出来。
她一眼瞥到远处两人,不偏不倚地走来。见躲不过,元颂音忙拉弟弟请安。
虞夫人声音很是刺耳,笑道:“呀,这才几天,怎么院里的白鹤跟鹿也不见了,难不成,早有人惦记,这会儿炖上等着吃啦?”
元颂音猛地一惊,又瞧她两眼。
虞妃忽正经道:“皇后正在里头清算呢。”
元颂音搓了搓手。虞夫人说完,面无表情就走。
元颂音伸长脖子朝里听了几声动静,急忙快步追到她跟前。
“娘娘这就走了?”
虞夫人道:“我不过看看热闹,里头收拾得乱糟糟,万一丢了东西,还赖我头上。”
元颂音抿抿嘴。
虞夫人朝她笑笑便要走,猛然听到小儿无助的低语。
“虞娘娘,娘娘帮帮我们。”
她停下脚步,认真看了一眼年轻的女孩,时间真快,当年乞丐似的模样在她身上没留一丝痕迹。
元颂音哀求着眨了眨眼,对方却没有接话,转身径直离开了。
她只得硬着头皮和元缄惴惴不安继续往里走。
才进门,便听到织金带着哭腔的声音。
“……宫中造册登记的不论,娘娘处置在情在理。可这好些,稍一被事搁住,便不记得是哪年哪月下头孝敬的,随便捡捡,几间屋子也未必装得满。从前姝华郡主出嫁,太后贴补,何曾记过数?更何况两位小的,不比郡主有母亲在世,将来出宫了,多少地方要花钱银?难道叫太后亲自养大的孩子,搬出宫后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也没有么?”
——在议论她和元缄的东西?
元颂音忙叫弟弟偷偷从侧门进去,自己独自前往请安,萧皇后静静打量她,却又全然没放在眼中。
她咳嗽一声,不紧不慢朝织金道:“他们姐弟还小,你又说这些……,左不过还有宗亲银子,将来立府成婚也有定例,哪里就叫他们饿死了?”
太后走了,谁还会正儿八经管他们。
织金不服,疲惫的声音辩解道:“郡主和公子的人生大事,将来宗亲们自可再议,太后娘娘当日走得匆忙,虽未交待,可心意自然同姝华郡主是一样的,总不能寒了她的心啊。”
当年姝华出嫁,骆宾华贴补家私,生生抬到和公主一个分量。
可如今长乐宫落在皇后手里,两个小的与她并无血缘关系。
元颂音望了一眼萧皇后,手指几乎抠进掌心。但议论到自己身上,她又不好意思插嘴。
身边织金还在试图讲理,萧皇后却只是听烦了,眼前的婆子大脚几步走近前来。
元颂音顿时警觉,道:“做什么?”
织金正还要说话,脸上被陡然生劈了一个结实巴掌。
周遭宫人们全都静悄悄的。
婆子们架起织金手臂,像犯人一般绞到背后。她一个体面柔弱的姑娘,这会儿脸都叫人扇肿了。
元颂音愤愤起身冲到织金身前,闻雀拦不住,只得一起跟了过去,她推开其中一个嬷嬷,吼道:“你算什么东西?织金姑娘好歹是有位分的女官,要发落,也该有名目!你们这些婆娘,上来动手动脚,难不成想翻天?”
婆子住了手,却并没后退,眼见皇后不语,又大起胆来,举手仿佛连元颂音都要打,闻雀气不过,伸手抓住她手臂,元颂音就此一嘴巴还了回去。
萧皇后见状,高亢的声音嚷起来,道:“你们!你们!瞧着个晚辈顶撞,难道还要我亲自教训不成?”
她身边有脸面的婢子全都围过来,上手分开闻雀和元颂音,作势就要打人。
元颂音一只手从腰间抽出马鞭,朝她们身上狠狠甩了几鞭。
一众女眷啊啊啊叫唤起来,纷纷举着手退让避开。
这本是她今晚带在身上,预备私奔用的马鞭。
那年他得到皇帝赏赐,亲手交给她的。难道自己好不容易混出一丁点名堂,最后还是会跟乞丐一样被赶出宫门?
元颂音擦了擦脸,咆哮道:“你们真好!活着的时候个个孝敬,生怕迟了赶不上表忠心!这会儿只当长乐宫没人了,就连孤儿也要欺负!”
她朝嬷嬷脸上啐了一口,作势还要推开织金身旁的,却没留意皮鞭已被力壮的宦官从手中褪走,自己也被两三个婆子擒住。
皇后身旁的元维只像看了一场好戏,面无表情看着她道:“姐姐这是怨念我母亲?”
元颂音痛快笑道:“我哪里敢,对皇后有怨,岂不是大不敬,岂不要被治罪?我们长乐宫破落,如今哪还担得起这样罪名。”
元维捡起一块绸纱打量两眼,又扔回锦盒,道:“过往学堂里,姐姐最讲礼,怎么如今又不懂了?”
元颂音瞧见弟弟的身影,想是他按耐不住,远远从后院穿过来。
元维并未觉察,继续道:“姐姐该明白,从来是什么东西便配什么人使。殿堂悬壁宝玉生辉你难道没见过?若挂到鄙陋之所,岂不令它蒙尘?”
元颂音正还要发作,忽觉被膝盖顶到地上跪定,她愤怒地一字一句道:“妹妹说得在理,我祝各位,最好个个长命百岁!别等合眼蹬腿那天,又怕太后来算账!”
“好啊!竟敢对皇后娘娘出言不逊!”
元颂音静静看着婆子扬起手,眼泪在眶里不住打转,却忍住没叫它落下。
翻墙出永巷,难道真是白忙一场?她默默闭上眼睛,不再挣扎。
就在此时,众人身后忽传来一声喝令。
“做什么?!”
冰冷却不容侵犯的威严声音,漫不经心却像威逼,元颂音睁开眼,松了一口气。
萧氏往门口瞧去,猛地呆愣住。元维还要说话,被她按下。
——刘慕卿来长乐宫。这倒是头一回。
众人散去后,长乐宫里更加幽静,这夜却没有一个人能安然入睡。都入夏了,天却忽然凉下来,狂风紧紧拍窗,不知哪处没关好,冷风一溜烟钻入。
元颂音奔波整日,早早上榻,闻雀心疼她,叫待鸢那两个小的先去睡了,自己还坐在床沿陪着,元颂音说了几趟也被她胡乱搪塞过去。
她只好闭上眼睛假装,过了片刻,渐渐听得闻雀窝在床脚呼吸平稳。
元颂音起身悄悄将被褥搭在她身上,才复又躺平,却仍无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