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竹影被风搅得稀碎,来长乐宫好些年,今晚大概是宫殿里最冷寂的一天。
她想起与慕舆知的初遇,再想到过世的骆宾华,想到和姝华错过的好时光,再也拦不住,埋头呜咽起来。
她这一哭非同小可,譬如开闸之水,像将一生的委屈倾泄而出,不停不歇,和窗外的风鬼哭狼嚎到一块。
等眼泪干透,朦胧中仿佛看见骆宾华的身影。祖母,祖母。
她想喊她,却叫不出声。
骆宾华责备又心疼地望着她,同样一言不发。
祖母在她这个年纪,早就游刃有余地跟人周旋了吧。
她捏紧手吸了吸鼻子,脸上只觉又冰又黏。风呜咽着回旋,几乎掀瓦破墙。
她望着昏暗的油灯,心中暗暗道:祖母,祖母,静儿绝不会叫她们欺负了去。
隔天一大早,众人发现元颂音早已起身,脸上竟稀松平常。她到宫殿各处徘徊一圈,早饭时辰,叫来元缄、织金和闻雀,又命人去请御府的官员。
当着众人面,元颂音一板一眼正经道:“后宫凡事本该交皇后娘娘做主,可太后生前宾客盈门,交际繁多,长乐宫各人各物去处干系太大。皇后娘娘性素孝纯,行事干脆利落,旧疾虽未痊愈,仍一手接管,实乃晚辈楷模。我自小养在这里,又怎能坐视不理,任由娘娘独个儿劳心劳力?”
她面无表情,朝官员脸上一个一个打量过去。
“因此今日特请各位前来,一是帮我们参详过往宫苑该怎么腾出去,二是也做个证明,凡是过往未计入内府的,今日都清点上册,以后好做决断。午后我会面圣禀明,方不辜负皇后娘娘一番苦心。”
她说得行云流水,似得刘慕卿舞台真传。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接话。
元颂音笑道:“你们只管留在这,再一会儿,刘乐官也该来了。”
内行官孙绶答道:“既是如此,下官只好从命。”
元颂音点点头,又道:“烦劳孙大人,请将过往姝华郡主出嫁的嫁妆单子也取来。”
织金忙道:“我这儿有现成的。”
元颂音道:“正是呢,将内府的也拿来核过,看两份是不是一样,”她说完陡然笑出声,将众人目光都吸引过来,然后声音毫不羞涩忸怩,高声道:“将来我出嫁,也要这一模一样的!”
织金会意,忙命个老成的嬷嬷陪内行官走一趟。
午后皇帝果然来了,元颂音屏退众人,说有事禀奏。
元澈一时摸不着头脑,命陈缇等人皆退出,只留下刘慕卿。
元颂音跪在地上,良久没有开口。
元澈听得地上悄无声息,放下手中册子,拿笔敲敲几案,道:“还说不说了?”
元颂音忙咳了一声,道:“叔叔,我想求您,放我出去立府。”
元澈一愣,直直望向侄女,忽想起母亲垂死时的面孔。
哥哥过世,似乎快过去二十年了。
元颂音鼓起勇气,继续缓缓道:“祖母仙驾西归,天人永隔……如今长乐宫太大,也太空了,连风听着都像呜咽……想到祖母,只觉悲从中来,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想来祖母也不愿见我们这般穷熬着……我现在,既有封号也有俸禄,况且姝华姐姐也成家了,望您成全,放我带弟弟出去。纵不立府,去姐姐那儿住着也罢……”
皇帝离了位子,站到她旁边,低头望着已近趴在地上的人,皱了皱眉头。
“就为这个?”深色的阴影将她尚还瘦弱的身躯团团围住。
她点点头,忽又不安,正腿立起上半身,抹了抹眼睛。
刘慕卿道:“终有一日也是要出去的,他们住在城里,也不碍着为你办事。”
皇帝眨眨眼,没有作声。
他背着手在侄女身旁踱步,袍子的下摆,随油灯光影一起,在毡毯上晃动,如同观察一头捕获的猎物。
元颂音见皇帝迟迟不作声,身上渐渐冰冷,又开口请求道:“请您看在祖母份上,放我和弟弟出宫。”
皇帝不禁哑然失笑。她竟以为他们能威胁得到自己?这些人,虚与委蛇和真情实意,到底哪一边更多。
元澈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淡淡道:“我可以答应你。只是纯粹有些失望。”
元颂音心下一动,张了张嘴,没有做声。
元澈的眼神,好像一个即将幻化出火焰的戏法人,诱惑她道:“你还年轻,前头有更高的官位,更有权势的未来,能做更多你想也没想过的事,甚至青史留名,从没有一个女子如此……,你,难道不想试试?”
元颂音感觉他的压迫,好像整个宇宙的力量倾倒过来。
——刘慕卿说,他会勾起你的欲望,向你敞开一条□□熊熊燃烧的道路,牵引你点燃自己,照亮一切,那将是一个何其绚烂精彩的世界。
一个人的欲望和野心被最大限度地铺张,拥有机会,如古老的神祇,如至高的群星那般,灿烂、永恒、不朽、光明。
她却皱眉打了个寒颤,又隔着衣襟捏了捏发麻的大腿。
什么赌局能叫人压上弟弟的性命和她的自由?
她正经答道:“侄女这一路所学,已属侥幸。”
恐惧和亢奋就要压断人的躯干。
元颂音静静仰起头。
“您的信任和恩宠,我将永远珍藏,它远比任何官位和未来都珍贵。”
元澈望着她冷笑了一声。
若哥哥还活着,朝堂上,自己是否会跪在她跟前?
“先跟皇后和你三哥哥交待一声,等忙完公主的事就是了。”
元颂音终于松口气。
她身上集聚的力气已泄大半,捏着手伏下去磕了头,恭敬道:“多谢陛下。”
皇帝带刘慕卿离开,御府的人禀完事也走了,宫里又安静下来。
元颂音送到门口,转身看见长乐宫的牌匾,第一次见时还不认得这几个字,如今宫中一草一木,双眼一闭仍能瞧见。
一夜风紧,蔷薇花架七零八落,花瓣深红浅红交叠,通通跌进泥泞。蜀竹的竹竿青翠欲滴,竹叶如碎屑满地。
……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四季依旧,花谢花开。
可祖母再也不会踏进这里。
……
她也不会再踏进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