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皇帝今晚在婚宴上也喝了不少,这会儿离席往桃村去,偶然听见墙内一群人调笑嬉闹的声音。
年轻的朝气放肆越过高墙,牵动人心,于是皇帝叫停车辇,不一会儿又见一只绣鞋横空飞出,把他也招笑了。
朱青玉还发呆,忽觉袖子被元颂音拉了拉,瞧见她已经跪好,忙学起来。
元颂音唯恐带生人进来遭到斥责,请完安便解释:“方才宴席上萧家姐姐一时没留意,叫泼洒弄脏裙衫,担心御前失礼,我预备带她去长乐宫换呢。”
元澈望着朱青玉,随口问着:“哪个萧家姐姐?”
“萧觉大人家的。”
他又问:“怎么鞋也没穿好?”招手叫陈缇送来。
元颂音看了一眼陈缇,揣度谎话已被戳穿,正要想法搪塞,却听见元澈笑了笑,朝朱青玉问:“这是你掉的?”
朱青玉脸颊通红,看了一眼,便把头沉下去,没敢接话。
元颂音忙伸手替她接过来。
元澈又道:“你是萧觉的女儿?”
朱青玉摇摇头。
“抬起头来。”
朱青玉只得缓缓抬起下巴,慌张地朝元澈看一眼,又忙垂下,恭敬答道:“我是萧大人的外甥女。”
元颂音一言不发,可心中大感不妙。
“都别跪了,起来穿鞋。”
两人谢恩起身,元颂音静默地扶着她穿鞋,不知怎么,脑中愈发乱糟糟。
元澈又望向朱青玉,道:“你叫什么,也是江南人?”
她踩稳鞋,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答道:“我叫朱青玉,是会稽人氏。”
皇帝听罢未语,只是伸手摸了摸指间的红宝石戒指,紧接着转身回轿辇,一行人便离开了。
待轿辇走远,朱青玉似被抽了魂,靠着元颂音,身子一时软下来。
“郡主妹妹,刚刚…,咱们是不是冒犯了皇帝陛下?”
元颂音拉着她,声音同样虚弱:“冒犯谈不上,只是我心里……”
“如何?”朱青玉忙瞪眼望她。
被她一瞧,元颂音反而不好意思:“是我胡思乱想。咱们走吧。”
入夜将息之时,公主邸内红烛仍然高照。
元维身穿红色嫁衣,头顶金冠,金丝绞成凤凰、菩萨和仙人的形状,凤羽镶嵌五颜六色的宝石。
她胸口挂一串蓝绿色的玻璃串珠,由几根极细的珠串纽绞在一起,每颗珠子仅粟米大小,间隔穿过小指甲盖大的金珠,一节一节的,像几缕纤细又精致的蓝绿线,幽幽浮在她脖颈。项链最下头,还悬着一颗大而显眼的红色玛瑙,衬得她肌肤愈加红润。
空中的烟花放了许久,热烈而隆重,活像一场浩大的梦。
她兴奋异常,今天出了一场大风头,心绪犹如策马狂奔,久久不能安定。慕舆知被奴仆搀扶进洞房,褪去外衣躺下,面巾擦净全身,他已不省人事。
众人退出,屋子里安静极了,兴奋也似潮水退去,空虚浮上心。
元维瞧着身旁躺下的人,陌生极了。
烟火散尽,一丝余烟不存。
结婚离宫,这是早就注定的事。元颂音既然能看上,那一定是极好的。
可离开宫廷,离开母后和兄长,她的将来呢?每日每刻,她该怎么度过?
元维听着一旁慕舆知均匀的呼吸声,自己望向跳跃的烛火,想得出神。
母后指来了最老练的嬷嬷跟在身边,又让内府安排最老道的管家,连最底层的下人也是细细筛选过的。皇宫,广陵王府。东宫,元悦的王府。小姑,婶娘,外祖萧家。这些都是她在世上足以依赖的坚实台基。
可为什么,为什么婚礼一旦结束,好像一切都结束了。身边这人明明是她的战利品,是属于她和元颂音之间的胜利,在过往所有事情之中,她终于趾高气昂压她一头。
夜渐深,屋外喧嚣散尽,寒露降下,静谧的世界里没有一人在意她心中的胜利滋味。
她不断暗暗提醒自己,才复又感到一阵油腻的快感,那是已经四散落地的彩屑,已经烧了半场的红烛,已经睡过一夜塌出人印子的红色床褥。
凡事再不复从前。
发间钗环和头脑一起清空,她缓缓躺下,摸索着伸出手,慢慢缠绕慕舆知的脖子,温热的肢体相触,心中顿时笃定。
手指一路到他胸膛,里衣下头似乎挂着个硬物。她正欲取出看,却被慕舆知一把握住手。
“戴的是什么?给我瞧瞧。”
慕舆知睁开眼,朝她看了一眼,道:“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元维正欲再靠近撒娇,慕舆知却起身坐到床沿。
他埋着脑袋搓了搓脸,伸手扯过一件外袍。
“今日大喜,饮酒过纵,我身子有些不爽。公主也操劳许多天,不如我去外间歇着,免得搅扰你睡觉。”
元维不觉也坐起身,地上嬷嬷拦道:“这可是新婚之夜,驸马……”
慕舆知斜斜瞥了一眼嬷嬷,叫她连话也没敢说完。
“公主生得娇贵,我却是个武夫。今日身体不适,只怕吓坏公主。”
声音平静极了。
元维望了一眼他通红的面颊和耳朵,不好再拦,便唤人侍候他整衣穿鞋。瞧着他的背影出门而去,那好不容易摆脱的虚空感又爬回脑子,像藤蔓紧紧附着,开枝散叶,再难逃脱。
元颂音乔迁这日,丘寿里熙熙攘攘。除元维和慕舆知,人人都来了。仲秋天高云阔,阳光清澈,衬得她家院子格外洁净明亮。成片树木,厚重锦缎似的红与黄。仆妇礼仪齐全,放进宫廷大概也不逊色。人人都要感叹一句,不愧是长乐宫出来的。
她迎来送往,心中很是宽慰,若祖母见到,也不会说小家子气。
偶然无人,萧濬拉她到一边。
“我听说,听说你与宫廷乐官交好?”
这早已不是新鲜事,可出了宫,外头人听得零零碎碎,照样要问一遍。
元颂音笑道:“最近你倒是活跃得很。”她想起朱青玉说萧濬主动与慕舆知攀谈。
萧濬道:“那你听没听说,我阿爹,阿爹,从南方接了个方士入京。”
元颂音眉毛一挑,忙问:“为西山炼丹的事?”
萧濬道:“我猜也是。”
元颂音望着萧濬,心想他未必知道他父亲的算盘,这段日子,西山已经死了十数个死囚,迟迟没有结丹,皇帝渐渐意兴阑珊。倘若不是十足把握,萧觉不会推荐人来。她心中陡然一沉。
过几天休沐,萧濬又约她去谷水河畔。
前朝杜预曾在此建造水碾水磨用于粮食生产,王朝覆灭后这一片逐渐废弃,朝廷刚重修一新,萧濬要随杨崇简前去参详,便约她同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