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府家下人向她回话,说萧濬与同僚有约,先一步去了。秋高气爽,元颂音懒怠坐车,便驱马出城,往谷水会他。
河畔农田上头已然架起连机水碓,又有水碾水磨在河流和水渠的带动下,一扇一扇转悠起来。
元颂音缓拉枣芽,掀起帏帽的纱帘往田埂不住打量。看了一会儿,终于瞧见人群中一个年轻俊逸的身影,萧濬头戴斗笠,身着箭袖上衣,下身束扎裤腿,跟着一众官员察看水车。
萧濬也瞧见她,忙擦了擦脸上的汗,朝她迎面走来。
“你竟然来了?“
元颂音笑笑,翻身下马。后头官员见她前来,相互纷纷拜过才又散开。
“早上家里出了点事。你看得如何?”
“我瞧见……,没什么大事吧?”
元颂音望他一眼,脸上没有表情。“你阿爹推荐来的方士倒厉害呵。”
萧濬脸上的笑容猛然凝固。
元颂音欲往田埂走,被他拦住,道:“土还没整,只怕不好走,你在这看看就是。”
她点点头,萧濬于是伸手,边指边讲给她听。元颂音望着远处秀丽山坡,近处湍湍流水,倒大有意趣。
正事说完,他忽然道:“你知道三公主回宫那日,皇后邀请京中许多贵妇人入宫。”
元颂音摇摇头,她怎么会在皇后的请客单子上。
“连我母亲也请了。”
“你有话便说。”
萧濬抿抿嘴,道:“我只是奇怪,皇后问起青玉姐姐。”
元颂音脑袋忽然轰隆一声。
“啊?”
萧濬道:“我料想你消息灵通,兴许知道什么缘故。怎么皇后竟然知道姐姐,莫非公主大婚那日,碰巧叫她见过?”
元颂音没有答话,只道:“皇后问什么了?”
萧濬想了想:“先问我娘姐姐可还住在萧府,阿娘答她,说预备住到出嫁。皇后自顾自感叹一句,说那就是还没成婚,便再没下文了。”
元颂音搓了搓手,没有作声。
萧濬笑道:“许是哪户人家看中姐姐,央求皇后做媒。
她感觉一阵油腻。
“你爹怎么说?”
“我爹?”萧濬陡然愣住,像是元颂音根本没明白他的话,忙道:“女眷们的事,我爹能说什么。”
她又没有接话,沉默望向田埂。
萧濬见状,志得意满极了,朝她兴奋道:“你且等着看,明年洛京粮价会大跌!”
元颂音瞧见他晒得发红的脸,叹道:“是了,朝廷就等着军粮充裕,好向高句丽开战呢。”
早先朝议,东北契丹莫弗部请求率万余落内附,迁徙途中,竟遭高句丽与逃散的柔然宗室袭击与劫掠。
后来元韫的丈夫,敕勒汗王于归利出兵接引,才没叫莫弗部覆灭。
近日高句丽又频频往南,侵占许多契丹人土地,甚至时而扫荡我国边关禁地。
那天她听众人议论,心情很是不好。皇帝手中的文书里,有一封是慕舆知请求往带兵往东北的。
萧濬见她今日不怎么作声,只当太阳毒辣,便道:“农田耕种也就是这样了,你若无趣,不如早点回去歇一歇。”
元颂音手遮日头,眯眼看着河水,心中思绪万千。
萧濬见她眼神闪烁,只觉心内小鹿乱撞,侧头瞧向河堤。十几架大水车一起滚动,水花四溅,有条不紊地灌进渠里,兴奋的人声热闹起来,不知多高兴。
“对了,你弟弟最近都还好?”
元颂音回过神来:“挺好的,怎么了?”
萧濬垂眼摇了摇头,“有段日子没见,胡乱问问。”
两人又闲话几句,就此作别。
过了几日元颂音往军府,递送东北发民征兵的谕旨。
卫尉刘昶接过旨,起来又与她寒暄几句,探问陛下心意。
几年出仕,元颂音渐渐开窍,学会斟酌词句分辨话里圈套,并谨记徐鹤教的沉默隐身,像个有分量却又并不真正显身的隐形人。
过了寒露,天气转凉,她侧头打量一眼署衙窗格,日光飘忽不定。
丘律看她脸色微动,出门瞧了瞧,回道:“起风了,这会儿乌云倒厚。”
元颂音点点头便加急脚步收拾。
甫才走到屋檐下,雨点已密密落到檐间挂起水珠帘,她忙后退两步。
刘昶见状命人去取伞具蓑衣。
丘律瞥一眼替她致谢:“郡主不惯用外头的,咱们马车上都备着呢,叫人去喊他们送来就是。”
府衙的月台和院落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他们正还说话,忽听见人疾跑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那人没带雨具,这会儿身上半干半湿,前额头发上沾着好些水,见她站在廊檐,忙止住脚。
几滴雨水洒落鞋前。
“雁门公回了。”刘昶团手行礼,侧身让慕舆知上台阶,又朝他示意道:“郡主今儿来说招募兵士的谕旨。”
元颂音抬头,见他满面胡渣,英俊的面貌清癯而瘦削,唯独双眼依然炯炯,猛然一惊。
秋季的雨点沾到衣裳,凉意沁入肌肤。
慕舆知向她拜了拜,想起元悦前些日子说贺她乔迁之喜,她修的园子一下成为京中谈资。
她大概总有办法过好日子,不像他,简直兵荒马乱,一地狼藉。
元颂音朝他淡淡笑道:“一向可好?几时动身往东北?”
慕舆知简短答道:“总不是那样。十月底走。”
她心中一紧,见他无甚话头,不禁也沉默。
一阵凉风夹杂暴雨忽然卷来,雨声越来越大,刘昶留下伞,借故回屋。
元颂音望了一眼丘律,正要说话。
“这会儿子恐怕难走。”慕舆知没有看她。
她随他的目光一同往外望,恍惚瞥见他头发和脸上积了许多冷雨,道:“我等他们送蓑衣来。”
慕舆知这才转头,见她目光闪烁,不由得眉间一酸。
元颂音望着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朝他指。
他意会过来,忙摸身上的帕子,却没找到。
元颂音忙低头找自己的,可刚伸出手,忽想到什么,又将手揣回袖子里。
他斜眼瞧见,忙举袖子胡乱擦过。
她想下人就该来了,又暗暗希望他们来得慢些。
雨声越来越大,两人静默地站着,慕舆知仍没挪脚的意思。
元颂音又望他一眼,慕舆知侧头回望,目光相视,两人都一声不响笑了笑。
“穆崇与我的参军卫则先去了北方,这会儿反正走不了,妹妹能不能替我改一改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