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种鼓起勇气不管不顾的兴头。
元颂音想起穆崇穆嵩,还有他们的妹妹穆文姬,原是在牛川见过的。又想军府的人不知底里,恐他不好问,便红着脸朝他点点头。
“你把伞给他们,我这会儿先不走。”元颂音吩咐丘律。
丘律忙答应,让一同跟来的内侍官取了伞回省里复命。
知道不是一时片刻的事,慕舆知命人打扫出个干净小厅,才招呼她进来。
元颂音静静看他擦干手,从怀里掏出绸袱抖开,将纸册递来。她取了一支笔,就着烛火边读边改。
看着她专注的模样,他心中爱憎翻腾,犹似烈火煎烤。
墨水干透,他伸手取来细读。
“这几句是什么意思?”
元颂音站起身,就着他手里的看了一眼,遂道:“这是春秋时羌戎和东胡的部落,我用他们代指高句丽。文书就是这么个写法,凡事总要先掉书袋。”
慕舆知点点头:“原来如此。”手指又往下挪,“那这里呢?”
她再伸长脖子又瞧,过片刻道:“这几个是商周明君和功臣的典,后头几个则是出名祸国乱政的,我用来骂高句丽。”
慕舆知抿嘴憋笑,随即望着她呆头呆脑地眨了眨眼,脸上难得露出稚气模样。
元颂音不由得也垂头发笑。知道他没懂,只好又详细讲每个典故。
他一心望住她,片刻不愿挪开目光。
元颂音边讲,边也被故事中的人物打动。
那些都是很远的人和事,夫子讲出时,不知多枯燥乏味。
可瞧着他面容萧索,神情潦倒,她忽然抑制不住心中的悲伤和自怜。
“我瞧这些也多是命运坎坷之人,却从未轻言放弃,直到成就一番事业。”
“真了不起呵。”
她淡淡笑了笑:“前人尚且如此,今人又当如何?”
窗外风雨简直像鬼神哭号。案上灯火跳跃。
慕舆知看着她,只觉心绪同样不宁。
他知道她不会看不起他,可这样拐弯抹角来劝,果真疏远了么。
“还有个东西叫你看看。”他不想再想,转了话头,又展开一张锦帛在她面前静静铺开。
上面是幽州两处驻防关卡的地形,并驻防人数、军中口令一一录在上头。
元颂音先是一愣,好似不解,随后有了大胆的推测,却没说出口。
慕舆知道:“从细作身上搜到的。”
元颂音吃了一大惊。
“人在哪里?”
“那是个高句丽的死士,还没审出什么,就趁人不备时自尽了。”气得他猛锤桌子。
元颂音忙问:“现在查得如何?皇帝知道么?”
慕舆知摇摇头:“线索断了,我也没想好怎么上书。”
元颂音点点头:“是了,兹事体大,贸然宣扬出来太显眼。广陵王几时再入京?”
慕舆知明白她的意思,只道:“父亲性子,久思却难行,倘若说给他,这件事过十年也不会有人知道。”
元颂音认真望住他,问道:“那你什么想法?”
慕舆知默不作声,用手指轻轻点了茶盏,在桌上潦草写下“清河“二字。
元颂音吃了一大惊,旋即想到元韫,虽然不敢相信,可一想到她父亲和哥哥,心中犹疑。这几年朝廷派去幽州的官员,被他们像钉子一样逐个拔除。
“指控太重,搞不好会引火烧身。”
慕舆知不响。
元颂音看了一眼窗户和门,压低声音道:“契丹内附,乃是大势,如今不设军镇,照样要有名目管辖他们。”
好像又回到她为他抄经那刻。
慕舆知伸手抹去桌上水渍,笑道:“妹妹什么意思?”
“我不过随口说说。”
“那我随耳听听。”
元颂音忍不住白他一眼。
他欣然接受:“妹妹心里主意多,正该替我参详。”
元颂音垂下头,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若设都护府,朝廷自然要派人去,那时便可投石问路。”
她边说边察觉慕舆知的五官复又变得鲜活,佝偻的身躯也都伸展开,自己心内也不禁沸腾。
桌案上灯火跳跃。她家中的灯台,也有漆木,也有鎏金,也有两对从长乐宫出来的纯金的。工匠巧心,制成莲花钵状。军府这盏,立柱则是两个雄健力士,仰手上撑,举起台盘。
他们也被灯火映在墙上,好似真人武士的躯干。
元颂音道:“我还有句话……,”她停下看了一眼门槛,低声道:“早在北伐时,不知为何,皇帝又翻出一句旧谶语,清河神虎啸,广陵云龙吟,你知道他从不是一个爱悟禅参谶纬的人。”
慕舆知不响,静静望她一眼。
元颂音说着说着,低头瞧见他腰间的荷包。那是今年宫廷里的新缎,她再分不到了。
“不过,究竟你和陛下关系又不同……”
慕舆知瞧她神情落寞,心里也跟着起起伏伏。
屋外忽传钟鼓声。
他眨了眨眼,朝她道:“难不成,妹妹是忧心幽州百姓,怕送走一个镇山太岁,又换来个混世魔王?”伸手指了指自己。
她果然笑出声。
墙上的武士又跳了跳。
两人望向窗外,天空暗透。军府内官员,除班房里值班的,都已散去。
一时之间,屋内外安静极了。
元颂音伸手推还他檄文纸册,嘱咐道:“这趟去辽东,你多小心。”
他收起纸册,沉默着点点头。
像是蓄积了许久力量,才鼓起勇气又定睛瞧她。
“?”元颂音抬了抬眉毛回望。
他却只淡淡一笑,低下头并没作声。
良久,元颂音道:“梅花栽在窗前,就盼入冬花发。劳烦你替我多谢阿宁。”
慕舆知听罢,笑点点头,又忍不住看她一眼。
大雨过后,天空泛着幽黑的蓝,外头青砖上深深浅浅的水坑发白。他静静送她走出军府。
这年重阳节,皇后的章华宫宴请京中贵女游宴。据说因前度表现得体,萧觉的夫人很博皇后好感,章华宫额外嘉奖,萧府没有封号的年轻女眷亦能随着入宫。
宫闱盛放的菊花惹得众人兴致高涨,甚至连皇帝也来坐了片刻。
没过几日,萧觉替外甥女朱青玉退掉原订对婚事,随后年轻女孩以女官之职入章华宫,不久赐封昭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