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入冬,朝事渐疏,元颂音忙完朝廷祭典和各宫苑所用果脯交割,终于闲下来。
在家不到两天,眼看庭院萧索草木肃杀,她顿觉心痒难耐,于是广发请帖,以启封窖藏酿酒为名,邀年轻的亲戚同僚们来府上游宴。
她府上没有长辈,一旦发帖,自然无人不应。
“可以尝尝你在永巷的手艺了。”
裴斐听她感叹,笑笑没作声。
“陈稚可回话了?”
裴斐道:“说要来的。”
元颂音嗯一声,陈稚是宗学陈夫子的儿子,幼年便有神童名声。
前几年考试甄选,他的答策、经史文章主考们纷纷赞不绝口,被点去中书后,却不曾再听得他的消息。
那日元颂音又翻开拜帖,竟偶然看见他的名字,便向陆明冲提起此人。
陈稚本就才华过人,说话伶俐,不过旬日,便被皇帝点了常侍秘书。
元颂音得意洋洋朝裴斐点了点头,道:“这会儿子没事,咱们亲自给姝华姐姐送帖去。”
正事聊毕,却见李姝华遣散房内侍女。
元颂音笑叹道:“什么事这样神秘?”
姝华望了一眼窗外,压低声朝她道:“我知道你活得痛快,在京里很是出风头,可有些人不知多坏,知道咱们交好,便暗地与婆婆说风凉话。”
元颂音轻哼一声:“没本事自己经营,却多得是工夫作恨。”
姝华摇摇头,道:“不提他们,诶,你的事我自知不好问,那……,也问问缄儿,他的人生大事,你可琢磨好了?”
元颂音心里纳罕,怎么一个个都关心起弟弟,没作声。
姝华垂下眼,心想她婚事不顺,定是不愿细思,可没得倒把元缄也耽误了,便道:“哥哥也同我说了,你成日宫里、朝廷忙着,不比一般女子,想不到也是自然。可我……嗨,我便直说了,这男孩子到了年纪,自然也是想的,别等闹出笑话……”
元颂音一愣,知她话中有话,忙问:“姐姐说的,是一般笑话,还是另有它意?”
姝华伸手握住她的手,道:“都不是外人,我瞧你忙,也无人同你交待……缄儿……你们哥哥前几日才把他从乐坊捞出来,说是喝得酩酊大醉,误了办事的时辰……”
元颂音听罢,立刻站起身,瞪圆了眼,竖起眉毛,望住姝华。
“真是白长年纪,怎么这般糊涂!”
“你先别气……”
难怪萧濬也试探问他的事,想来不算新闻。倘若有人要告官员留宿乐坊,于他们虽不算什么大事,到底太丢人。
元颂音慢悠悠坐下,叹了口气:“确是该与他说门亲事了。”
“你郡主府的请帖一下,不知多少人上门呢,到时替他相看相看。”
元颂音心中思绪乱飞,在姝华房里坐坐也就散了。
还没拐进丘寿里,马车忽停下。元颂音听到外头闹哄哄吵起来。
闻雀掀帘漏了个缝,只听黑夜中对面人影高亢咆哮:“国丈大人的车驾你也敢冲撞!”
裴斐瞅一眼对方,面无表情:“宫中各位娘娘母家,我们郡主都是熟识的,几时冒出你这么个尊贵奴才!”
对方一愣,知车中所坐亦是非富即贵,声音虚哑些:“这可是朱国丈的马车!”
元颂音脑子嗡嗡,遂朝闻雀道:“想是朱青玉的父亲已到洛京。”
裴斐冷笑一声:“那又如何?我们郡主是陛下亲点的官员,听过官员行路平民回避,不知几时,国丈倒也成正儿八经的官职了?”
呛得对方一时无话。
闻雀于是伸手招呼:“郡主说咱们不赶时间,让长辈先行。”
裴斐侧身,恭敬地点点头,方命马夫将车牵到一边,也不再看对方。
待回家换了衣服元颂音才又到前头来,裴斐叙完宴席安排,又提起朱青玉的父亲朱同。
闻雀脸上讪讪的:“他一介商贾,又不是自己功成立业,全赖朱夫人飞黄腾达,还不晓得低调些,这般招摇过市,惹人笑话。今日对咱们就敢如此,可想平时会是什么轻狂样。”
元颂音正经瞧了她一眼,道:“这也就是在家里,出去不许胡诌。”
听她声音极其认真,闻雀忙点头答应,可忍不住阴阳道:“他这么快攀上咱们里坊人家了。”
元颂音看她一眼,道:“我听萧濬说他正在找地建房子呢,许是也看中这里。”
闻雀啊一声道:“皇帝不是才赐他新宅,竟有这么些钱花?”
元颂音道:“我记得陛下赐的宅院在城南归正里。听萧濬说,那里从前又叫吴人坊,南境迁来的多居其中。”
闻雀边听,边递上干净帕子与她擦手。
元颂音擦毕,递还帕子,接着道:“吴人坊内自立巷市,贩卖的多以湖河鱼鲜为主,民风也与其它地方不同。有些人家居此为耻,一旦找到别处建房,便会迁走。长此以往,所剩居民逐渐沦为下流。”
闻雀又递上热茶。
元颂音匆忙啜了一大口继续道:“皇帝原本为慰藉朱同的思乡之意,才着意安排此处,可并不知道这等民间故事。今日看朱同奴仆行径,便知他一定心高气傲,定不愿居归正里。”
闻雀笑道:“他本就是商贾之流,陛下盲选,倒没选错。”裴斐扑哧笑出声。
元颂音笑着横了两人一眼,继续道:“说不准很快就是街坊邻居了,再遇到他,你们只管避开些。”
众人点点头。
闻雀叹道:“这边里坊,又不比别处平头百姓好相与,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照朱国丈的脾气,且有得热闹了。”
展眼便是郡主府宴饮的日子,傍晚丘寿里内宝马香车,华盖相接,青年才俊,名门淑媛,各个风头无两。盛景传遍京都,人人叹服。
连元维都跟着元悦一家子来了。
元颂音心内翻腾,面无异样,笑着待客,并未见外。
元维仔细打量完府中陈设,朝她笑道:“你这儿楼阁树木、亭榭池畔皆有一番道理,虽狭小些,却也精致,只是满目素净,何不用心装点装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