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颂音道:“你瞒我瞒得紧,究竟什么人,叫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夜夜流连?”
元缄抿抿嘴,道:“你既然都知道,还有什么可问的?”
元颂音忽转了声调,道:“好,这我不问,你的人生大事我总还要管吧?我瞧郑王妃的表妹秦氏不错——”
元缄心领神会,垂头苦笑道:“哪里不错?”
“她爹任著作郎,虽不是什么显赫官员,可母亲那边,到底是郑家女儿……”
元缄脸一红,转身捡起桌上一块栗子糕。
“姐姐,我心里有人了。”
玲珑的身影在脑中一闪而过。元颂音搓搓手。
吴绾说到都中欢场,各式各样名目众多,一个个销金窟,为此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的多得是,并不夸张。
她笑望向元缄:“哪家姑娘?”
元缄吃完糕点,坐下拍了拍手,郑重道:“不是哪家姑娘。她叫青萝。是乐坊的人。”
她心中一沉。
裴斐宽慰,说那里虚情假意,公子兴许一时迎逢做戏。他并不知道玲珑的事。
入夜后,院子里灯火通明,两人对坐的影子,在屏风上摇摇晃晃。
元缄听她说话,便做好了她会发火的准备,谁知她只是端起又热过的酒,默默啜了两口。
放下酒杯,她认真望向弟弟,道:“等将来你成家,再接她进府也不算什么。”
吴绾笑言年轻公子常有的事,并不十分见怪。只要哄得公子回心转意,等娶了媳妇,和和美美,这些也就丢在脑后了。
中年人再说起青春情爱,言辞变得陌生,竟有些欲说还羞的意思。
元颂音并不认同他的话,可事关元缄,她也盲目相信一定有完美的解法。
元缄摇摇头:“除了青萝,我谁都不要。你自己狠不下心,凭什么劝我?”
她简直气昏头,几乎要破口大骂。这人一旦拧住,真像卯榫嵌死一般。
“我只当从前玲珑的事闹得你心里有病,不怪你。这青萝将来想法子也让你接进府,旁的胡话,不消再提。”
她想象青萝,兴许正同玲珑一般伶俐活泼。
元缄沉默不语。
“这个家如今无非你我二人,倘若泉下父母知道,只会怪我没看顾好你。哪怕不说门当户对,你也是朝廷官员,如此放浪形骸自甘下流,难道名声也不顾了么?”
元缄双眼通红,语气平静:“我只娶青萝为妻。”
元颂音腾地放下耳杯,冷笑一声,道:“我既然退一步,你也该退一步才是,硬吵这些有意思么?”
元缄抿抿嘴,伸出手指戳了戳烛光,屏风上的人影忽缩小又变大。
“哈哈,那吵什么?自打我出生那日,还有前途名声可言么?如今这些人愿意与我沾亲带故,先是为着祖母,如今又为着你的声势?我算什么?”
他停下声音,忽放纵笑起来。
“那时不是说好,保住小命,离了宫廷自由自在。如今却穿着官服日日行走皇城,人模狗样,什么狗屁自由。”
元颂音望着他,一时哑口无言。
“玲珑何其无辜?”
他是真的悔恨过,无论如何也不明白,日日相见的婢女,为何祖母理所当然像一个物件般看待。
“玲珑和我,只能一生受人摆布,是么?”
元颂音只觉心被针扎一般刺疼。
“你心甘情愿,便不愿见别人如此。”
夜间朔风骤起,她扯了扯身上的小袄。记得李姝华昨日来看她,才说要变天。
“你决心已定?”
元缄点点头。
寒风刮得珠帘劈里啪啦作响,闻雀喊了两个小丫鬟过来。
“郡主和少爷,咱们不如回屋里再聊。”
元颂音缓缓起身,朝她们嘱咐道:“好生收了屏风,织金那日说过,这么大块玻璃,想再配也难。”
闻雀忙点头。
她朝庭院走了两步,回头看见弟弟只还是呆呆的。
她想起慕舆知,心如刀割。
良久,她定了定神,朝元缄喊道:“你既然想清楚,自然娶得。将来有妻有子,你要护他们一世周全。”
元缄目光闪烁点了点头。
展眼便到隆冬时节,元颂音同李姝华深谈几番,盘算先筹钱交乐馆赎人脱籍,再送青萝至城中庵内待些时日,等身份办妥了,再接她回府中行礼,简单宴客一番便罢。
元缄对两个姐姐感激不尽,再无越矩要求,一口应承下来,只待吴绾牵头找人与乐坊谈拢价格。
年节前,她又请旨入宫探望刘慕卿。
才通报完,就听见嘣呲一声脆响。
“岁岁平安,正是过节的气氛呢。”元颂音自己掀了帘,一只脚才踏进门槛。
刘慕卿又朝地上扔了个瓷碗,白色的碎片似冰雹匝地瞬间溅开。
元颂音挠头道:“亏得准头好,不然就要砸中我的脚了。”
刘慕卿只不看她。
“还来做什么?”
元颂音摆摆手,道:“往西域的商队都回了,刘师傅不想看看新鲜玩意儿?”
刘慕卿眨了眨眼,嘴上又嘟囔两句。
元颂音并没听清他咕唧什么,只管招呼人抱了两个桂木箱子进来。
还未开箱,馥郁芬芳已然充盈于室。
刘慕卿知道那是再好不过的西域香料。
元颂音正还要得瑟,忽听他问:“听说,是你把朱青玉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