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春,雨水浸透洛京,垂杨柳枝像轻雾悬于河岸,城中佛塔刹顶各个被洗得一干二净。往年这时,元颂音总是无比高兴,脱了累赘冬袄,天气微冷,新作的轻罗春衫搭上肌肤,像鹅毛一样又轻又暖,她手头胡乱忙着,心事是一点也没有。
可今时今日,她的感官好似全然闭塞,那北归檐下重筑巢的燕子也不能令她宽慰丝毫。窗前梅树的绿叶青翠欲滴,空气里满是南风送来的鲜甜味道,闻雀捧着新制的香膏任她拣选,她提不起兴致,只道:“给青萝送去了么?”
闻雀点点头,望她一眼,忍不住道:“好不容易事都了了,怎么倒不高兴?”
她心里轻轻叹息。那天慕舆知回京,正好路过乐坊搭救了他们。他的随从都是久经沙场的士兵,别人轻易不敢惹,了解来龙去脉后,他令朱同拿出契约销毁,又命乐坊重新立契,好歹将事情了结。连元缄都不禁感叹:“他如今好大威风。”
这日慕舆知入朝,皇帝终于将他之前的上疏翻出来。元颂音在旁,皇帝却命她先找出另外两册念给众人,那是元宁举荐渤海、高平两地太守人选的。
等念完,元澈道:“这三本我一直未批,你知道是什么缘故?”
慕舆知看了一眼元颂音,没有作声。
她垂眼忍不住道:“倘若真要立契丹都护府,元宁将军少不得又有人才推荐。”
慕舆知轻轻皱眉,嘴边带笑,忍不住又看过来。
元澈斜瞥她一眼,转而望向崔熹和萧寔。
萧寔直言道:“现在着手立都护府,所需时间太长,大战在即,到时边境各方辖权不清,容易生乱。”
元澈点点头:“你说的是。为大战之事,北地坚壁清野多日,来往管得这样严,却不知细作如何渗透进来。若交给他们自己查,我不放心。”
慕舆知随即呈上代郡的边防图,边道:“战后照常要迁徙俘虏、安顿边民,那时再细分都护府的辖权就是了。现在先立了府衙,朝廷正好另派人去。”
崔熹见慕舆知人虽年轻却有盘算,也十分赞同干脆以都护府作为切入口。
元澈想了想,过了良久,朝崔熹和萧寔道:“都护府的事,交由你们二人即刻拟章程。”又朝慕舆知道:“开战在即,到时你打着都护府旗号,另率一军往大宁城,与契丹合兵防御,不受元宁节制。”
众人领命,元颂音也欲走,却被皇帝留下。
“一会儿朱青玉就来了,她说许久未见你。”
宫中多年没有新人,嫔妃们年纪多长她们一个半个辈分,再加上皇帝另眼相待,朱青玉在宫中显得十分异样。
元颂音挠挠头没有作声,皇帝喊陈缇传膳。
不一会儿门外人报朱青玉来了,皇帝放下调羹,期盼似地望向门帘。元颂音心中说不出多震动。
朱青玉望了一眼才刚撤走的碗盏,感叹道:“什么好吃的,也不等等人,专顾自己独食。”又望向元颂音,“妹妹吃过没有?”
元澈笑道:“她如今是你的晚辈,又妹妹、妹妹地胡乱叫。我料想这个时辰你该吃过了,若还饿着,叫他们再送便是。”
朱青玉笑道:“不过问问,就便还有,我也吃不下的。往后你叫阿音多来看看我,多见几次,很快就能叫顺口啦。”
元颂音心中忐忑,忙向她行礼,也不知朱同的事情闹到她面前不曾。
元澈饮完热酪,擦了擦手又回到案前看书简。朱青玉褪下大毛披风,拉元颂音到熏笼前头烤手。
“也不知怎么,天已大晴,却还这样冷。”
她自顾自说着,元颂音瞥了一眼皇帝,心绪不宁。
“诶,我瞧过年时三公主回章华宫拜会皇后娘娘,心想几时轮到你呢?”
元颂音脸一红:“贵人又说这些。”
朱青玉笑道:“我表弟不好么?”
她这才认真望向朱青玉,貂绒领托着她的脸,眼眸清澈宛如秋水,又见她云鬓上步摇轻晃,金光流转,衬得肌肤愈加明艳,心中的纠结仿佛立刻抛到九霄云外。
元颂音于是道:“他再好,三公主也已经嫁了。”
朱青玉无奈摇了摇头,忽然拘谨道:“你弟弟……,事情可都妥了?”
元颂音脑袋一紧,忙先告罪:“啊,臣一向行事莽撞,弟弟又不成器,贵人可千万……”
朱青玉扑哧笑出声,一把将她拉住:“你呀,什么臣不臣的,又不是朝堂上,难不成我也跟那些臭男人一样啦?”
元颂音唔一声,没有接话。
朱青玉无可奈何叹道:“我爹那个人啊……,一直烂泥一样的,别人越捧着,他越不成事。”
元颂音一愣,朝她眨了眨眼。
朱青玉自嘲道:“怎么,你不信?往后你就知道了。我小时候家道中落,一直仰仗外祖过活,我爹没有出息,却擅长惹事。别人告到陛下面前那些事,真是丢死人……,亏得陛下仁慈,从来不跟他认真计较。”
她说话时,头上钗环轻晃,宝石光泽荡漾,衬得她五官更加婀娜灵动,叫人挪不开眼。本以为她会为青萝的事情找茬,谁知这会儿反而安慰起自己,元颂音不禁心中懊恼。
朱青玉又叹口气:“我得了恩宠,他在外竟比我还享福,若有一天我倒了,他又如何?难道指望他为我出头?”
南风入窗,火盆着得更旺。宫殿里一时静默极了。元颂音忽听到远处紫宫寺浮屠上的铜铎声响,绵远而悠长,继而是一阵熟悉的小铃叮当叮当。
“从前外祖遣他管家里瓷器、绸缎生意,这些银钱、货品尚还不姓朱呢,他倒好,在外还不满一年,竟在西京有相好的,把我娘生生气病了。你说,哪有这样忘恩负义的人?”
元颂音哎一声,皱眉问道:“里坊内,我常见到你父亲身边还有个男孩,从前在萧府倒没见过。”
朱青玉气得跺了跺脚:“那就是从西京接回来的,也不知什么地方得来的儿子!”她声音渐渐低下去,脸上有股悲哀神色,“往后你再进宫,也同陛下说说,时常来看我……”
元颂音点头,又偷偷瞥向皇帝,见他双眼望着文书呆滞,不由得垂头笑了。
朱青玉忙推她一把,道:“你还笑!”
元颂音低声道:“陛下是不是在偷听我们说话?”
元澈忽然咳嗽一声,朱青玉听见,拉紧了她的手,两人挤作一团闷闷发笑。
辞别晨光殿,元颂音又独自往天渊池。她边走边回想刚刚偶然轻松的片刻,这阵姝华总劝她想开些,早日再找个人嫁。
——等年纪一过,感情懒怠,终不似少年心气,真错过了,千金也难换,怪可惜的。
她突然想,中年的皇帝,是不是也已耗尽了,凭什么却能耽误朱青玉的?
她边走边想,不觉已到桃村,听见殿中叱责声起。
“你这刁奴,让收着的夜明珠如今也拿不出来,还不是你伙着歹人偷盗出去了!……”
原来是刘慕卿的亲近内侍训斥下人。
刘慕卿声音却懒懒的:“要吵出去吵,别搅得我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