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颂音望着父母名讳,心中竦动,听见元缄的声音才反应过来。
他边走边伸手推搡胁持自己的两个卫士,嘴上也出言不逊。
其中一个年轻后生为他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情绪激昂,竖眉怒道:“你可是大不敬的罪犯,还敢造次!”
元缄回嘴道:“谁是罪犯!老子造次又如何!”他身后跟着的家人也跟着你一言我一语顶撞,双方越发剑拔弩张。
裴斐连忙挥手压下众人手臂,又喊他们不要多嘴,可元缄一脚将他踢开:“用得着你管!”随即上前给那后生一巴掌,对方脸上涨得发紫,说不出话,动手拔出腰间刀。
元颂音望见,还没来得及制止,元缄指他脸骂道:“好啊,冤枉人还不算,如今还动私刑杀人!你动手啊!还真以为老子怕你!”
后生被他逼急了,紧握刀柄作势挥出。元缄与身边众人忙伸手争夺——
四五个人像抢食的鱼一样挤作一团。
就在这时,一声锐利尖叫令他们通通停下动作。“杀官军啦!杀官军啦!”
那后生歪倒在地,手仍扶着刀,身下渐渐渗出黑红的液体,众人衣袖上沾了血迹,随之安静如鸡,面面相觑。
距离元颂音闭门思过出关不到旬月,她又被关回家里。天气越来越热,家中下人不敢擅动,庭院里莺飞草长,和墙外的看守一般茂盛而充满活力
李姝华带元诘前来探望,越过重重侍卫进府,元颂音这才才得知,元缄被带走后下了牢狱,居明时好不容易调停,又使了许多金银,叫他过得并不十分艰难。
李姝华拉着她忙道:“只准我们进来片刻,有什么话赶紧说,”
元诘见着她也松了口气:“闻雀急得什么似的,当时趁乱跑出去,先到姐姐家随后又去贺府,消息传给我和母亲,织金也都知道了,可她如今在章华宫,日子并不好过。我思来想去,先问你一声,才好去请刘慕卿帮忙。”
李姝华忙也追问:“你心里可有主意,到底谁要害你?”
这个人知道元缄偷偷祭奠父母,也知道元悦南下,宗正寺无人敢替他们压,还清楚元颂音才开罪皇帝,哪怕这会儿皇帝并不发作,如此三五个月,也够他们姐弟吃苦头。
她望向元诘道:“刘乐官若知道了,你叮嘱他先别替我求情。”
元诘嘴巴圆张,却没发出声。
李姝华道:“你自己不先出去,怎么救缄儿?这事说大不大,可……”
元诘也道:“就是,而且告你们的人在暗处,说不定宗正寺里也有,你不怕他们对缄哥哥使坏?”
元颂音双手不住搓捏,只是不说话。
李姝华道:“我思来想去,你这里大丫头和婆子们多是长乐宫出来的,还靠得住,再下头的,断不敢进主人屋子,更无论缄儿房里的暗室,他和公公交谈推测大还是外头的人。”
元颂音道:“我头一个猜的是朱同,就是朱青……,朱夫人的父亲,可他……,他不该知道这些。”
李姝华正要开口说话,看了元诘一眼,忽又止住。
元诘冷笑道:“断不会是她。”
元颂音道:“过往来家中的,除了你们,便是皇宗学里的同窗,大家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与我们也并无神抽大怨,我实在想不通……”
李姝华道:“公公说宗正寺已将事情报给皇帝,可晨光殿迟迟没动静。公公还关照过牢狱管事,眼下你先想想,我们到时再想办法来看你。”
元颂音只得点点头,又朝元诘叮嘱:“消息若传到后宫,你让虞夫人去劝劝刘乐官,叫他不要出头,我自己会想办法。”
不一会儿外头有人来催,两人只得依依惜别离去。
元颂音继续回房,命裴斐搬出厚厚一沓手札,将近来到她府中诸人盘点一遍。她独自翻阅,思来想去渐渐有了主意,又命人喊闻雀、裴斐来回话,这头正预备写信等李姝华下次来时托付交给崔熹,府外却响起一片嘈杂声音。
她心中惊奇,连忙披衣出门,看见墙外已然火光冲天,闻雀匆匆行到廊下,朝她道:“来了一帮不知什么人,在外头吵嚷,说要替死去的军士报仇!”
元颂音忙道:“宗正寺的人呢?”
闻雀道:“他们今晚守值的不过五、六人。”
元颂音冷笑一声:“好嘛,选的时机倒巧,元缄关在牢里,他们来这里如何报仇?”
闻雀摇摇头,继续道:“裴斐方才趴墙头,看来的都是些下流粗人,后头有几个背着背篓,怕是燎火的家伙。郡主,郡主要么先从侧门出去避一避?”
元颂音捏紧了手,红着眼道:“想我死,只怕没那么容易!”
屋外忽然响起一阵吵嚷声,
元颂音不耐烦道:“我去看看!”
闻雀一把拉住她:“外头围了多少人,何必自讨苦吃,避开这会儿也罢。”
元颂音道:“我不出去,我趴屋顶上看看总行吧?难道真放任人烧死在这里?”
墙外的骚动一阵高过一阵,宗正寺的人抵挡不住,敲击大门的声音似接连不断暴雷隆隆作响。
闻雀看见裴斐满头大汗回来,忙问:“怎么样,后门和侧门难道也堵死了?”
他皱眉点点头。
就在这时,他们分明听见齐刷刷的抽刀声,人群忽然安静。
元颂音心中忐忑,更加不安:“怎么样,我说还是爬上屋顶看看吧。真动起手来,也要有个望楼啊。”
闻雀看着裴斐,道:“你劝劝郡主。”
裴斐啊一声,道:“郡主不要爬——,等我喊他们搬梯子来。”
闻雀气得一脚朝他脚上狠狠跌去。
裴斐闭嘴强忍痛苦望向元颂音。
她苦笑道:“你不好走动,叫别人去搬就是了。”
三人爬上离前门最近的大屋顶,元颂音看着外面火把的燎烟越来越旺,几乎要熏坏沿墙的榆树,气得双手捏拳。
她再定睛细看,高头大马上竟是一个熟悉面孔。怎么是他?
贺眷站在最前头:“你们闹什么!”
众人见他身着虎贲盔甲,都低头不语。
“你们这帮人,不顾宵禁,扰乱里坊,来人!给我上了锁链,拉去送给洛阳令!”
忽有一中年人上前道:“他们家杀了人,我是死者表哥,如今朝廷迟迟不处置杀人凶手,我心中不平,要为家人讨公道!”
“讨公道!讨公道!”众人一齐喊起来。
只听“啪”地一声,贺眷朝地上抽了一马鞭:“吵什么!”四周立刻安静,贺眷指着那人问道:“哪里人,来京都多久,如今住在何处?”
对方眨了眨眼,不知其意,可见贺眷生得威武,面容严峻,不由得开口作答:“我是肆州人,如今就住安庆里。”
贺眷又指着他身旁的人,问道:“你——,哪里人,跟死者什么关系,住在何处,干什么营生?”
那人开口便结巴:“本……本地,京畿本地的,是死者远亲……住在西市……贩……贩香料的。”
贺眷呵呵冷笑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