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护国公府的正厅里还燃着两盏明晃晃的羊角灯,程映鸯正倚着暖炉绣帕子,针脚细密,眉眼间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郁色。
她和傅承越闹了别扭,还闹分床睡,结果傅承越转头就入宫议事,整整一日没回家,连个报信的都没有,程映鸯堵着气,心里暗下决心,便是他回来,也绝不先理他。
“夫人,星雀回来了!”景明掀帘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色。
程映鸯捏着绣针的手一顿,面上依旧淡淡的,只淡淡道:“让他进来。”
可心底却莫名一紧,傅承越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人,一天没有消息,定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星雀几步跃上台阶,沾着夜露寒气,在门外便躬身行礼:“夫人,国公爷奉旨领了搜捕晋王的差事,昨夜天牢里晋王趁守卫换班逃了,皇上命国公爷在宫内暂住统筹诸事,不便回来,让属下回来告知夫人一声。”
这话一出,程映鸯手里的绣帕径直落在了暖炉边,烫得她指尖一缩也没察觉。
她猛地站起身,追问:“怎么会逃了?刑部大牢人手那般严密,他一个戴罪王爷,怎能轻易脱身?”
星雀叹了口气:“晋王早有准备,内外接应,如今踪迹全无,国公爷正带着金吾卫四处排查,宫里宫外都戒严了。”
程映鸯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先前因闹别扭攒下的那点怨气,瞬间被担忧冲得烟消云散。
她方才还暗喜傅承越不回来,省得自己纠结要不要搭理他,可此刻只觉得心悬得厉害,搜捕逃犯何等凶险,晋王又是个心狠手辣的,傅承越这差事分明是个烫手的山芋。
“糊涂!”程映鸯低声骂了一句,却不知是骂傅承越不顾安危,还是骂自己方才那般小气。
她定了定神,立刻吩咐奉珠:“快去收拾国公爷的换洗衣物,要厚些的锦袍,夜里宫里冷,再备些他常喝的红茶,还有伤药,都打点妥当,让星雀送去宫里。”
奉珠应声要走,又被程映鸯叫住:“等等,再装些败火的丸药,这差事难免着急上火的,在宫中请太医兴师动众,不如用家里的这些现成的。”
星雀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清楚国公爷和夫人闹别扭的事,此刻见夫人这般模样,便轻声道:“夫人放心,属下定会护着国公爷,只是国公爷也惦记着府里,怕您担心。”
程映鸯别过脸,掩去眼底的牵挂,语气依旧硬邦邦的:“谁担心他了?我是怕他在外头潦草度日,丢了护国公府的体面。”
话虽这么说,却拉着星雀细细叮嘱,“宫里人多眼杂,晋王说不定还藏在暗处,你们寸步不能离他左右,吃食必先查验,夜里值守多警醒些。告诉他,府里的事半点不用操心,我都能料理得妥妥当当,让他只管专心办事,万万要保重自身,别逞强。”
这番话说得细致,字字句句都是关切,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就脱口而出,星雀连忙应下:“属下一定把夫人的话原封不动带给国公爷。”
待星雀带着行李出门,程映鸯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宫门的方向,夜色沉沉,寒风卷着枯叶打在廊柱上,她忍不住抬手拢了拢衣襟。
晋王逃脱绝非小事,京城里龙蛇混杂,想要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傅承越肩上的担子太重了,她不能再添乱,只能守好这后院,让他无后顾之忧。
她心里暗暗盼着,傅承越能早日抓到晋王,平安回来,哪怕回来再接着闹别扭也好。
正思忖着,一个念头猛地撞进心里,晋王此番脱逃,恨谁最甚?定然是前王妃彭正纯。
当年晋王宠妾灭妻,对于糟糠之妻彭正纯冷眼相待,还不如婢女体面,弃如敝履。
彭正纯性子刚烈,逃离晋王府,揭发晋王阴谋,两人早已恩断义绝,晋王恨她入骨,如今落难逃脱,定然会迁怒于她。
这一想,程映鸯心又提了起来,彭正纯如今被陛下封为一品晋国夫人,有自己独立的府邸,但是护卫稀少,若是晋王找上门,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敢耽搁,立刻让人备车,又吩咐管家调两个得力的护卫跟着,只说自己念着彭姐姐独居寂寞,请她来府中小住几日。
彭正纯这些时日过得倒是舒心自在,没了晋王府的勾心斗角,没了夫君的薄情寡义,她守着自己的小院子,栽花种草,读书品茶,日子过得清闲又惬意。
听闻程映鸯相请,她欣然应允,换上一身华丽的湖绿锦裙,带着几个随身侍女,浩浩荡荡的跟着护国公府的人来了。
到了护国公府,见程映鸯亲自在二门迎她,彭正纯笑着打趣:“妹妹今日怎么这般客气,莫不是有什么好事要同我分享?”
她如今气色极好,眉眼间皆是舒展的笑意,半点不见当年憔悴。
程映鸯拉着她的手往暖阁走,屏退了下人,才神色凝重地开口:“姐姐,今日请你过来,是有要事相告。”
彭正纯见她这般模样,心里咯噔一下,依言坐下:“妹妹但说无妨,我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倒也不至于慌。”
“晋王从大牢里逃出来了。”程映鸯低声道。
彭正纯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化作一抹冰冷的嗤笑,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哦?他倒是有本事,怎么就他自己跑出来了?难不成忘了宫里还关着他那一心想扶他上位的母妃秦贵太妃,还有府里那个他捧在心尖上的宠妃了?”
程映鸯点点头:“正是,听闻太妃如今被关押在宫中,他那宠妃也被看管起来了,想来晋王逃的时候,只顾着自己活命,半分没顾及他们。”
秦贵太妃和晋王母子向来一内一外勾结,太妃在宫里笼络势力,晋王在外培植党羽,本想着伺机而动,谁料晋王谋逆兵败被抓,如今逃脱竟只顾自身,半点不念生母和宠妃,这般凉薄,倒是让人不齿。
彭正纯冷笑一声,眼底满是恨意:“我当他是什么情根深种母子情深的人,原来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懦夫!当年他弃我如敝履,害得我父兄蒙冤,如今落得这般下场,都是他咎由自取!”
想起当年的委屈,她攥紧了帕子,指尖泛白,“我只盼着护国公能早日抓到他,将他千刀万剐,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这些时日彭正纯看着日子过得舒心,可当年的伤害哪能轻易抹去,晋王于她而言,早已不是前夫,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程映鸯握着她的手,温声安慰:“姐姐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我请你过来,便是担心晋王恨你,会找上门来报复。护国公府戒备森严,禁军日夜巡逻,比你那边安全,你且安心在府里住着,等国公爷抓到晋王,风波平息了,再回去也不迟。”
彭正纯愣了愣,随即眼眶一热。
这些年,旁人要么同情她,要么嘲讽她,唯有程映鸯,在这般危急关头,第一时间想着护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