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前夕,温露收到多家公司抛来的橄榄枝,多数是研发岗,其中不乏新兴的高端制造公司。她有意借此机会留在大城市。不过在工作前,她回了一趟森河镇,一是祭奠父亲,二是与过去彻底做个了断。
就是那时,她在镇口的铁道附近遇见了冷崇山。冷崇山是去伐木场祭奠故友的,正顺着铁道一路溜达。他们对彼此都有印象。当年案子开庭时,二人一个坐在被告家属席,一个坐在原告家属席。
是冷崇山主动和她说话的,并向她表达了关心。她本不想与这个大十八岁的中年男人产生交涉,打算敷衍两句就走人。但对方的一席话令她感到惊讶,迫使她停下脚步。
“你的父亲是有过失,但没有犯错,更不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用生命弥补过失,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父亲去世,旁人多是表现出同情——“蹲过监狱的男人死了,真可怜。”但眼前的这个人不同,他表现出的遗憾让温露觉得他能够正视父亲这个人,客观看待父亲所犯的过失。
两个人坐在铁道边聊了起来。那时她才意识到,冷崇山是当年六岁小女孩的父亲。冷崇山也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叫“温露”的女人就是曾经保护过女儿、救过申木林的人。
“嗨,倾音和我说过,是一个叫温露的大姐姐带她找的木林。没想到是你。”
当年冷倾音没有观看庭审,申木林也没告诉过冷崇山,冷崇山自然不会将被害人家属和救人的大姐姐联系起来。为表达感谢,冷崇山当即决定请温露吃饭。
温露认为没有必要,但冷崇山十分坚持,她只好答应。二人相约雪城。
几天后的那顿饭,二人吃的还算愉快。
“急性白血病的诱因有很多,只能说建材中的有毒物质是致病原因之一。”聊起冷崇山前妻的病,温露如是说,“也要考虑病毒感染和遗传因素的可能性。”
话题就此转向建材领域。冷崇山在建材行业驰骋多年,自然了解行业的发展现状。但多数时间里,是温露在表达专业观点,冷崇山在倾听。
与冷崇山聊天,温露没有感受到任何负担。对方似乎对她这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有着极大的耐心,认可观点的同时,也会及时地给出建议。某个时刻,她会觉得冷崇山就像一棵安静的大树,气质成熟,高而伟岸。
一次愉快的用餐经历意味着马上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温露发现自己不排斥与冷崇山吃饭,即使后面的几次见面十分像约会。她也感受到了,冷崇山看她的眼神已逐渐发生变化。对方不再把她当成小辈,而是当成一个女人来看待。
“必须承认的是,我后来与崇山约会是带有私心的。”温露扭头看向赵杞,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反应,“我说过,我也不能免俗。”
“啊,不会吧。”赵杞心里一惊,常见的电影剧情瞬间浮现在眼前。
温露垂下视线,嘴角带有明显的笑意。“我原本打算接受一家环保科技公司的Offer,研究低碳材料。崇山说科技成果的受益者是我们每一个人,如何应用才是关键。于是我们就聊到了生态化改革。他说他愿意提供一个平台让我做实验,将低碳材料应用到市场中,也算是迎合政策需求。”
“原来冷家公司的生态化改革是这么来的……”
“是的。不得不说……”温露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的提议十分有诱惑力。在公司辛苦一辈子,到头来可能只是一个研究员,研究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应用也未可知。忽然有人愿意提供平台给一个满腔抱负的大学生,真的很难拒绝啊。更何况,我当时也有点喜欢他。他的阅历让我的世界变得更大了。”
“看来伯父履行了承诺。”
“是的,即使我怀孕生孩子,不常去公司,他也没有暂停我的改革方案。公司的研发部门依然在工作,新开发的地产多是采用了新型环保材料,对此我很欣慰。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崇山认为生态化改革是对的事。他这人就是这样,认为对的事就一定会做。”
“就像认为您是对的人,就一定要和您结婚。”
“谢谢你这么说。”温露捂住嘴,笑出声音。她的心情比几十分钟前明朗多了。四十二岁的女人提起与爱人的往事,依然会笑得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这说明,冷崇山待她真的很好。
“后面的事你刚刚应该听到了,早在搬进别墅前,我们就已经结婚了。倾音那天还埋怨我来着,早知如此,她摔了家里那么多东西到底算什么。”
“咯咯咯”,赵杞发自内心地笑出声音。他忽然确信一件事,就算冷崇山不在了,温露与冷倾音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女也不会分开。缘分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阳光角度渐渐倾斜,他看了一眼手表,说:“伯母,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去哪?”
“您不是要去看回响吗?我陪您去。”
“不用。”温露双手抱起花束,目光落在花上,嘴角依然带着笑意,“我想和回响单独待一会儿。”
“您……”
“放心,我是不会做傻事的。”她摸了摸底托,拔出那把水果刀,“给。”随后起身,看向赵杞,“我说过,人活着才能解决问题。我先走了。”
赵杞接过刀,颔首与对方告别。
这么好的人是不会杀人的,他心想,低头看向手中的水果刀。再抬头时,温露的背影已消失在花园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