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张楚岚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很清晰,带着点闲聊的随意,“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一下雨,老房子里的木头味就特别重。”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随口补充:“还有堆在院子角落的废铁,锈味也会被冲出来,混在一起,怪难闻的。”
方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木头味。铁锈味。
他在描述气味。一种……和他身上某些特质微妙重合的气味组合。
是巧合?还是……
她不敢深想,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张楚岚似乎也没期待她多说什么,继续平稳地走着。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声音里带了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你好像不太喜欢说话。”
这句话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方黎的脊背更僵硬了一分。
“没有。”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只是……不太习惯和不太熟的人聊天。”
“是吗。”张楚岚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多聊几次,就熟了。”
这话听起来像一句普通的社交辞令,落进方黎耳朵里,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她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沉默。
气味。难忘。
他在暗示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她无法确定。
这个人说话难道总是这样吗?站在一个模糊的边界上。你可以把他的每句话都理解为字面意思,但如果你心里有鬼,就会听出无数种弦外之音。
方黎没有接话。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书,目光盯着前方宿舍楼逐渐清晰的轮廓。
张楚岚也没有再说话。伞下的空间恢复了只有雨声的寂静。但那种无形的、粘稠的张力,却比任何对话都更让方黎感到窒息。
终于到了宿舍楼下。张楚岚在台阶前停住,收了伞,水珠顺着伞骨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谢谢。”方黎再次道谢,语气比刚才更急迫一些,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让她身心俱疲的同行。
“不客气。”张楚岚点点头,他的肩膀外侧湿了一小片,深灰色的卫衣颜色变深了些。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深,像平静的湖面,让人看不清真实情绪。“雨天路滑,小心些。”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关心。
然后,他转身,重新撑开伞,步入了依旧连绵的雨丝中。灰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暮色与雨幕中,渐行渐远。
方黎站在宿舍楼门口,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不知何时,又沁出了一层薄汗,贴在衣料上,微凉。
她低头看着自己有些潮湿的鞋尖。鼻端似乎还残留着伞下那温润的甜香,混合着雨水的清冽。
一次顺路的同行。一次寻常的聊天。
没有任何越界,没有任何证据。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这个人,张楚岚,他身上的气味,他说的话,他出现的时机……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本能想要远离的诡异感。
可是,她没有理由远离。他的一切行为都合乎情理,甚至算得上友善。
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方黎握了握冰冷的手指,转身走进宿舍楼。嘈杂的人声和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那个叫张楚岚的Cake,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是无意,还是有意?
如果是后者……他的目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无法拒绝他的靠近。
方黎在这一刻突然觉得自己逃不掉了。
通识课的小组讨论定在咖啡馆。方黎到的时候,其他四个组员已经在了,包括张楚岚。
他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张画着草图的白纸。见她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很自然地点头示意,然后继续和旁边土木系的男生讨论一个结构承重的问题。
仿佛图书馆和雨中的两次交集,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偶遇。
方黎在离他最远的空位坐下。余月挨着她坐,小声抱怨着该死的课题。
讨论的课题是关于旧工业区改造,他们小组抽到的案例正好涉及一片待开发的废弃厂区——位置靠近凤林区。
“这片区域的历史污染数据需要核实,”张楚岚指着电脑上的地图,语气专业,“尤其是重金属残留和土壤酸碱度,会直接影响后续的植被选择和地基处理。”
他说话条理清晰,用词准确,很快主导了技术部分的讨论。其他组员,包括方黎,大多时候只是倾听和补充。
轮到讨论“场所记忆保留”时,方黎简要提出了设立小型纪念馆和收集口述史的建议。
“口述史是个好方向,”张楚岚接话,指尖在草图上的厂房轮廓轻轻一点,“不过,采访对象的选择需要谨慎。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记忆可能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甚至……会刻意回避或美化某些不愉快的部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方黎脸上,神色是纯粹的学术探讨:“比如,如果涉及到一些安全生产事故,或者当时不那么合法合规的操作,被访者可能会出于自我保护而隐瞒。我们采集到的,可能只是经过过滤的、安全的‘记忆’。”
他的分析合情合理,甚至显得考虑周到。
但方黎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这些词,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在她脑子里轻轻碰撞。她想起那晚在凤林区边缘嗅到的、混杂着铁锈和某种甜腥的复杂气味,想起图书馆和雨伞下张楚岚身上那矛盾的气息组合。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可能永远无法触及真实的‘过去’?”坐在方黎旁边的余月好奇地问。
张楚岚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丝温和的、略带无奈的笑容:“至少很难触及全部。有时候,靠近真相的过程本身,就可能带来麻烦。尤其是当你想挖掘的,是别人拼命想掩盖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方黎,又很快移开,看向提问的余月。
“比如,”他继续,声音平稳无波,“如果我们去采访某个发生过严重事故的旧厂区家属,过度聚焦于惨状细节,是否可能刺激到尚未愈合的创伤?甚至,有没有可能,让某些……具有特殊倾向的人,对这些地点产生病态的关注?”
方黎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凉酸涩,压不下喉咙口的干渴。
另一个同学接话:“这倒是,安全性和伦理性确实要平衡。尤其是现在……外面不太平。”
“是的。”张楚岚微微颔首,表示赞同。他的视线再次落回方黎脸上,这次是直接的,带着探讨的意味,“方黎,你是文学院的,对口述史方法更熟悉。你觉得,在接触这类敏感题材时,采访者如何设定安全边界?既能获取真实,又不会……让自己或他人陷入不可预知的风险?”
问题抛过来了,冠冕堂皇,紧扣主题。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方黎。
她捏着玻璃杯壁,指尖冰凉。咖啡馆暖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她希望自己的表情没有泄露太多。“……前期准备很重要。”她开口,声音还算平稳,“充分了解背景,明确哪些可以问,哪些是禁区。建立信任是关键,但如果对方表现出强烈抗拒或话题明显走向危险……及时中止可能是对双方的保护。”
她在复述教科书上的原则,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张楚岚听得很认真,在她说完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双方的保护’,这个提法很关键。”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有时候,探究的冲动会让人忽略潜在风险。但越过安全边界,可能意味着直面不愿面对的真相,甚至……将自身置于不必要的关注或危险之下。”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眼中,仿佛只是在深入探讨一个学术观点。
方黎避开了他的注视,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晃动的柠檬片。“……是的。”她轻声应道。
讨论很快转向下一个话题。张楚岚又恢复了他可靠组员的角色,提供专业意见,协调不同观点。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寻常学术交流的一部分。
但方黎知道不是,不仅仅是。
咖啡馆里人声嗡嗡,咖啡机蒸汽嘶鸣。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温暖,学术氛围浓厚。
她依旧不能确定他就是那晚的人。但他身上的气味,他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话语,他那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靠近方式……所有碎片,都在指向一个让她恐惧的可能性。
而她,就像落入蛛网的飞虫,明知道那甜美的气息可能是诱饵,却因为自身的饥饿和无处可逃的境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阴影,从容不迫地向自己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