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殊还没睁开眼，耳边就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尖锐的质问几乎要刺破耳膜。
“你是怎么照顾人的？！”青鸾的声音里满是怒意，带着毫不掩饰的逼问，“人交给你时还好好的，怎么现在成了这副样子？”
“我看你根本对我师弟没安好心！”谢明夷的声音紧随其后，语气里满是指责，又转头看向青鸾，“青鸾，当初怎么就放心让他单独跟师弟待在一起？”
“你怪我干什么？”青鸾本就满肚子火气，被谢明夷这么一呛，顿时更恼了。
争吵声越来越大，乱哄哄地搅得人脑子发疼。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别吵了。”
是祁澜。
紧接着，他又听到祁澜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让他好好休息。”
周遭的吵闹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弱了下去，只剩下几缕呼吸声，在空气里轻轻浮动。
万殊意识昏沉间，又坠入了那片逼真得令人恍惚的世界，这一次，是流萤阁的冬日。
庭院里的老梧桐树落尽了叶，枝桠上积满了蓬松的雪，像裹了层厚厚的棉絮，连屋檐下都垂着晶莹的冰棱。师兄弟几人各自拿着铁铲、竹帚，正忙着清理廊下的积雪，呼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即逝。
万殊握着铲柄的手渐渐发酸，他直起身揉了揉腰，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专心铲雪的师兄们，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他悄悄放下铁铲，弯腰攥了一大捧松软的雪，又蹑手蹑脚绕到谢明夷身后，趁对方正低头清理台阶上的残雪，猛地将雪从他后颈灌了进去。
“嘶——”谢明夷浑身一凉，还没回头，万殊已经溜到了墨砚秋身边，故技重施把雪打在了对方肩头，接着又快步跑到青鸾身后，向她扔扔出一球。做完这一切，他捂着嘴憋笑，转身就想跑。
“万！殊！”谢明夷猛地转过身，头发上还沾着雪粒，脸色又青又白，语气里满是怒气，“你给我等着！今天不把你埋进雪里，我就不姓谢！”
青鸾也抬手拨着发间的雪，又气又急：“我的发髻！我刚梳好的！万殊你给我等着！”
唯有墨砚秋只是无奈地拍了拍肩上的雪，眼底带着纵容的笑意，摇了摇头道：“小师弟又调皮了，看来是铲雪还没累着。”
话音刚落，谢明夷已经弯腰揉了个紧实的雪团，瞄准万殊的后背就扔了过去：“看打！”雪团“啪”地砸在万殊背上，瞬间散成碎雪。
万殊也来了劲，一边笑着躲闪，一边弯腰回揉雪团，朝着谢明夷扔回去：“来啊！谁怕谁！”
青鸾见状，也忘了发髻的事，随手捏了个巨无霸雪球，趁万殊转身时砸向他的屁股：“也接我一个！”
墨砚秋本想在一旁看着，却被万殊偷偷扔来的雪团砸中了衣袖，他无奈地笑了笑，也加入了战局。一时间，庭院里的铲雪声变成了此起彼伏的笑声和打闹声，雪团在空中飞来飞去，落在衣上、发间，老梧桐树下洒满了追逐的脚印。
“服不服？”谢明夷单膝压在雪地上，双手死死按着万殊的肩膀，将他半个身子按进松软的雪里，语气里满是得意。
青鸾蹲在一旁，牢牢按住万殊乱蹬的脚踝，气鼓鼓道：“还不服？不知道女生的头发不能随便碰吗。”
万殊被按在雪地里，却还在笑，脸颊冻得泛红，声音带着点喘：“不服！你们三个打我一个，这是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还嘴硬？”谢明夷手上稍一用力，把他按得更深了些，雪都漫到了万殊的衣领，“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把你埋在这儿当雪人？”
青鸾也跟着吓唬他：“就是！装硬气是吧？信不信我现在就脱了你的鞋，挠你脚心，看你还嘴硬！”
万殊还想反驳，笑声却渐渐弱了下去，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原本泛红的脸颊不知何时褪去了血色，变得有些苍白。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身体也不再挣扎，只微微晃了晃。
一直站在旁边的墨砚秋最先察觉不对，脸色一沉，快步上前：“别闹了！师弟脸色不对劲！”
谢明夷还以为万殊在装可怜，嗤笑一声：“装可怜装得挺溜啊，这就撑不住了？”
青鸾也附和：“就是，刚偷袭我们的时候不是挺厉害吗？装可怜也没用，今天必须让你认错！”
可话音刚落，两人就发现不对，万殊竟真的没了动静，头歪向一边，眼睛也轻轻闭上。
“哎？”谢明夷心里一慌，连忙松开手，“万殊？喂，别装了！”
青鸾也赶紧松开他的脚，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阿殊？你怎么了？”
见万殊还是没反应，三人彻底慌了。谢明夷和青鸾连忙小心翼翼地将他从雪地里扶起来，墨砚秋则立刻上前，手指搭在万殊的手腕上，指尖轻轻按压他的脉搏。
墨砚秋指尖刚搭上万殊的手腕，脸色便骤然沉了下去。指下的脉搏极细极弱，起初还能摸到一丝微弱的跳动，可不过两息，那脉搏竟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忽的一下沉了底。
他猛地攥紧万殊的手腕，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对……他的脉……”
谢明夷刚扶着万殊坐稳，见墨砚秋这副模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怎么了？不是受寒吗？”
青鸾也凑过来，看着墨砚秋凝重的神色，声音发紧：“墨师兄，小师弟到底怎么了？”
墨砚秋没立刻回答，只闭上眼，又换了万殊另一只手腕去搭脉。可指尖传来的触感依旧冰冷，那缕游丝般的脉搏时有时无，连最基本的节律都没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凉。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凝重，喉结动了动，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是死脉……”
“死脉？”谢明夷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廊柱上，“不可能！刚才他还跟我们打闹，怎么会……怎么会是死脉？”
青鸾也慌了，伸手去探万殊的鼻息，只觉得那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这怎么可能……我们刚才只是闹着玩，怎么会这样……他是不是恶作剧吓我们呢？万殊！快起来，这一点都不好玩。”
墨砚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依旧搭在万殊腕上，试图捕捉那丝微弱的生机：“别慌！此脉虽险，但未必无救。去找师父！”
墨砚秋俯身，小心翼翼地将万殊背起。入手的重量轻得发虚，万殊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头，脸颊蹭过衣襟时，只传来一片冰凉。
两人匆匆赶到正堂，推门而入时，却见往日里总爱斜倚在椅上，喝的烂醉的师父此刻正端坐在主位的木椅上，脸上没了半分吊儿郎当的随意，眼神沉静得像深潭，连眉宇间都透着几分凝重。
谢明夷一进门就急得往前冲，语气里满是慌乱：“师父！您快救救小师弟！他刚才在院里跟我们闹着玩，突然就晕过去了，墨师兄说……说他把出了死脉！”
老人缓缓抬眸，目光掠过谢明夷焦急的脸，又落在墨砚秋背上昏迷的万殊身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先将他放到内间的软榻上，莫要惊动。”
墨砚秋连忙应下，转身进了内间。待他安置好万殊，快步回到正堂时，见老人依旧坐在原位，神色依旧淡然。
墨砚秋不由得心头一动，上前一步问道：“师父，您神色这般平静，半点不慌，莫非……您早就知道小师弟会出事？”
谢明夷和青鸾也愣住了，纷纷看向老人，师父向来通透，若早有察觉，说不定早就有了应对之法。
老人声音沉得像浸了霜：“我捡到他时便算到，他十八岁时有一劫，渡得过，大道敞开，渡不过，就是死局。”
谢明夷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里满是急切：“那怎么渡？总有办法的吧？他天赋这么好，不能就这么……”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只余下满眶的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