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殊狐疑地蹙起眉：“好端端的，为何要把符改成这样？”

照尘抬眼望他，眸色清澈，一副全然为他着想的无辜模样：“不是你总抱怨我神出鬼没，时常寻不见人么？如此这般，下回你若想见我，一念之间，便能立刻出现在我眼前了，岂不方便。”

万殊偏头思忖片刻，竟觉得有几分道理，点头道：“这样也好……哎不对，你怎么会独自歇在这荒郊野外？”

“想寻些记忆，一路走走停停，偶然行至此处，觉得风景尚可，便歇息片刻。”照尘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地是清晏城郊。”

“清晏城？”万殊一愣，急忙追问，“那离我们流萤阁多远？”

“不算太远，”照尘语气依旧平淡，“御剑约莫三日路程。”

“三日？！”万殊顿时如遭雷击，猛地跳了起来，“完了完了！我是偷溜出来的！三天不回去，师兄绝对会把我剁成肉臊子的！”他急得在原地直打转，仿佛已经看到谢明夷提着剑追杀他的可怕场景。

照尘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很急？三日后，清晏城内恰有一年一度的盛大灯会，流光溢彩，据说颇为有趣，不留下来看看再走？”

万殊的脚步瞬间顿住，脸上挣扎万分。看灯会的巨大诱惑与可能变成“肉臊子”的恐惧激烈交战。他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才哭丧着脸，怀着一丝希望看向照尘：“那…那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先给我师兄他们捎个信儿，报个平安也好啊……”

“这个简单。”照尘颔首，指尖灵光微凝，一只晶莹剔透的灵蝶翩然浮现，轻轻落在他的指尖，“想说什么，告诉它便是。最多三个时辰，便可送达。”

万殊连忙凑近灵蝶，压低声音飞快地嘀咕了好一阵。看着灵蝶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忐忑起来：“我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无妨。”照尘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纵容，“待灯会结束，我陪你一同回流萤阁。”

这话如同给万殊吃了一颗定心丸。他可是记得，照尘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在流萤阁内颇得众人欢心，尤其是师父他老人家，对着照尘总是和颜悦色。有他同行再说几句好话，想必师兄的雷霆之怒也能化解七八分。

“灯会在三日之后，那我们现在去哪？”，万殊问。

照尘闻言，却没有立刻起身。他依旧保持着倚靠树干的姿势，只是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万殊，十分坦然地吐出两个字：“等等。”

“嗯？”万殊不明所以，凑近了些，“等什么？”

照尘沉默了一下解释道：“腿麻了，站不起来。”

“……”万殊先是一愣，随即看着眼前这个方才还气场逼人此刻却因腿麻而动弹不得的人，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他越想越觉得这反差实在好笑，笑得肩膀直抖。

照尘看着他笑，也不恼，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嗯，所以，别笑了，过来扶我一把。”

沐风亭外，细雪如絮，悄落无声。石枰两侧，二人对坐，青白袍襟皆染了一层薄雪。

步虚生指间拈着一枚白玉子，清冷的指尖与棋子几乎同色。他未落子，只抬眸看向对面：“棋意涣散。苍梧师弟，这不像你。”

老者闻言，眼底漾开一片温蔼的笑意。他抬手拂去须上积雪，雪沫子簌簌跌进衣襟：“老啦……眼也花，手也抖。这般天气，合该温一壶酒，说几句闲话，哪还经得起这般绞尽脑汁。”他声音温缓，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被岁月磨钝了的柔和，“再说，你我这般模样并肩走出去，人家只当祖父带着孙儿。你这一声声师弟，叫得我耳根子发热，就唤我名字吧。”

“嗒”的一声清响，步虚生已将白子稳稳点入枰心，断尽最后一缕生机。“好的，苍梧师弟。”他声线平稳无波，“此局，终了。”

苍梧凝目棋盘，静默片刻，忽地仰首长笑，笑声浑厚苍劲，震得亭边老梅枝头的积雪都扑簌落下：“好！好一个绝处逢生，这一子……痛快！我输得畅快！”

“侥幸而已。”步虚生垂袖，将一枚棋子归入篓中，玉声清越，“再来一局？”他话锋微转，似不经意间提起，“只是今日，你言语间总绕不开天命二字，沉郁顿挫，不似你往日心性。”

苍梧拈起一枚墨玉棋子，在布满老茧的指腹间慢慢捻转，黑子衬得他皮肤愈发苍老。“年少时，总觉得手中剑，可斩世间万般困厄。”他轻叹一声，那叹息很快消散在风雪里，“如今老了，反倒觉得天意高难问。”棋子轻叩，落于星位，“师兄，你说若天命果真铁律一条，人力……可能撼动分毫？”

步虚生几乎不假思索，白子已衔尾而至，封住去路，声音也如棋子般清冽：“‘莫道浮生皆靠天，我今横槊气昂然’，当年你说这话时，何等意气。如今怎信起飘渺之数？”

“彼时……仗着年轻罢了。”苍梧望向亭外漫天风雪，目光仿佛穿透雪幕，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如今看着阁里那几个蹦跳吵闹的小子，总会想起师父仙去前的话。他说，‘天意如刀，人力终有穷时’。”他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怠与慈爱交织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