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虚生骤然停手，白玉子在他指尖凝住，他目光如雪亮：“你到底在忧惧什么？”

苍梧不答，默然良久，反问道：“你还记得……十七年前，我在那座城隍破庙里，捡到那孩子时的光景吗？”

“雪夜弃婴，你提过多次。”

“那夜的雪，比今日更大、更冷。”苍梧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回溯过往的模糊，“破庙四下透风，他就在供桌底下，裹着一块几乎冻硬的破布，小脸青紫，却不哭不闹，只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望着我。”他顿了顿，声音里揉进极深的温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把他捂在怀里暖了整整一夜……这些年，既当严师，又做慈父，看他一日日长大，天赋卓绝，心性纯善……可我有时竟会怕……这究竟是上天垂怜，见我半生孤苦，赐我一份慰藉，还是……”

“还是什么？”步虚生追问，目光紧紧锁住他。

苍梧倏然一笑摇了摇头，那点沉重的疑惧像被风吹散，换上惯常的豁达，却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胡思乱想罢了！天命玄远，岂是我等凡人可窥？倒不如倾我所有，好好教他成才。纵使……纵使前方真有命数注定，我这把老骨头，也要替他争上一争！拼上一拼！”

步虚生凝视着他眼中那簇为父为师者才有的火光，许久，缓缓将棋子落下。“如此……才是我认识的苍梧。”他语气放缓，带上些许温度，“天命飘渺，唯人自为。他既是你的弟子，更是你的孩子，悉心教导便是，何须先惧那冥冥之中的未定之数。”

“说得对！是我想多了！”苍梧放声大笑，抓起一把棋子掷在枰上，哗啦作响，眉宇间重现疏阔豪气，“来来来，再摆一盘！今日雪不停，棋不止！我定要赢你一回！”

流萤阁内，寒意侵人。几人皆无心练功，目光怔怔地望向窗外。大雪已积了厚厚一层，将天地染成寂寥的白，却无一人有心去扫。

“你们说……师父去见掌门，能求得转机吗？”青鸾以手支颐，声音里带着渺茫的期盼。

谢明夷坐立难安，在屋内来回踱步，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透着急切：“肯定有！掌门定然有办法！”

墨砚秋性情最是沉静，此刻也只能强压心绪，轻声安抚道：“明夷，放宽心，师父既然去了，必定……”

他话未说完，谢明夷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骤然抬头，嗓音发紧：“谁、谁着急了！我只是……”他猛地站起身，像是要找个借口逃离，“我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恰在此时，一点幽蓝的光晕穿破雪幕，翩然飞入阁内，最终颤巍巍地停在了墨砚秋指尖。灵蝶舒展，传来少年清亮又带着几分雀跃的嗓音，是万殊：“师兄师姐！我跟照尘在清晏城！听说这儿灯会特别特别好看，我们玩几天就回，千万别担心！对了对了，你们要是闷得慌，也偷偷溜出来玩呗？”

“胡闹！”谢明夷顿时火起，方才的担忧全化作了怒气，“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跑去玩灯会？！”

墨砚秋指尖托着那逐渐消散的灵蝶微光，沉吟道：“这灵蝶，应该是照尘的手笔。”

“照尘回来了？” 苍老而略显疲惫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带着风雪的气息。

众人蓦然回头，只见师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肩头落满了雪。青鸾第一个冲上前，替他拂去积雪，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急切：“师父！您可回来了！掌门怎么说？”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沉默地走到桌边，拍开两坛陈年烈酒的泥封，仰头狠狠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他似乎才找回了几分力气，将酒坛重重一顿。

“去他娘的天劫！”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豪横，“就当是老天爷放屁！听着响儿就得了！咱们该吃吃，该喝喝，该练功练功，日子照过！”

他抹了把嘴，目光扫过一圈屏息凝神的弟子，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方才在说什么？”

墨砚秋轻声回话：“是万殊师弟用灵蝶传音，说他与照尘在清晏城看灯会，要玩几日方归。”

老人又仰头猛灌了几口，酒液顺着花白的胡须淌下，他浑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擦，眼底竟泛起一丝久违的光亮：“清晏城？嘿，那可是个好地方！”他声音洪亮了些，仿佛被酒和回忆烫暖了胸膛，“我想起来了，过几日就是他们那儿最热闹的灯会！十里长街，灯火通明，那景象……啧，漂亮得紧！”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一张张写满忧虑的年轻面庞：“守在这山里唉声叹气有什么用？天塌不下来！就算真塌了，也得先看场灯会再说！你们都去！都给我去看看那人间烟火！”

“师父，”青鸾眼中闪过渴望，却又有些迟疑，“可是……我们怎么去啊？路途遥远……”

“笨！”老人笑骂一声，眼底却满是慈和。他指尖倏地聚起灵光，行云流水般在虚空中勾勒出数道繁复而闪耀的符篆，“我手把手教你们的传送符法，都就着饭吃进肚子里了？拿去！”

谢明夷看着手里的符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