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柳眉微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看向照尘：“喂，你倒说说，是怎么把我这乖顺师弟拐到这儿来的？”

照尘神色未变，语气平静无波：“恰巧碰到。”言辞简洁得近乎吝啬，显然不欲多作解释。

万殊见状，忙笑着打圆场，侧身指向不远处那座飞檐翘角、灯火通明的华美楼阁：“师兄师姐一路寻来定然辛苦，前面就是清晏城有名的醉仙楼，不如一同去小坐片刻，歇歇脚，也尝尝他们的佳酿点心？”

谢明夷本欲追问，可瞥见万殊恳切的眼神，又念及他身子弱，确实需找个安静处歇息，便按下话头，微微颔首：“也好。”

一行人移步醉仙楼，刚落座，青鸾便按捺不住，单手托腮，目光在照尘与万殊之间逡巡：“恰巧碰到？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巧？我师弟心思纯、身子弱，你可不能……”

“师姐。”万殊轻声打断，“是我自己想来见识灯会，与照尘无关。”

谢明夷眉眼间添了几分严肃，语气却仍存温和，叮嘱道：“看完灯会就抓紧回去，往后可不能再这般胡闹了。”

万殊垂了垂眼，声音恭顺又带着点少年人的乖巧：“好的，师兄。”

夜色渐深，众人闲聊片刻便各自回房安歇。万殊躺在床上，朦胧间刚要睡去，却隐约听见一阵细微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像个无助的孩子在哭。

“哥哥……能过来拉我一把吗？哥哥……求求你了……”

声音裹着哭腔，微弱却清晰，仿佛就在窗外不远处。万殊骤然惊醒，心头莫名发紧，慌忙起身点燃油灯。那呼唤非但没停，反倒愈发真切，一声声敲着耳膜，带着令人心颤的哀求。

“哥哥……”

万殊心底升起一股寒意，这深更半夜，怎会有孩童独自在外哭泣？莫非是撞邪了？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

清冷月光洒遍庭院，循声往下望去，只见楼下墙角阴影里，果然蜷缩着个小小的人影。那孩子抬起头，小脸在月光下异常苍白，一双眼睛又大又黑，直勾勾盯着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

“哥哥，我起不来了……好疼……拉我一把好不好？天这么黑，我娘找不到我该急死了……”

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可怜得让人心头发软。万殊心头的疑虑瞬间被同情压过，当即手撑窗棂纵身跃下。可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那孩子的手时，照尘猛地扣住他的手腕。

万殊愕然回头：“照尘？”只见照尘不知何时出现，面色沉凝如霜，目光冷冽地盯着那孩子。

照尘的声音低沉，“他是妖。”

男孩哭声陡然拔高，凄厉又委屈：“呜呜呜……你凭什么说我是妖！我腿摔断了好疼……哥哥，你快拉我一把啊！”

他哭得真情实感，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可照尘丝毫不为所动，另一只手虚空一握，一柄泛着金光的长剑骤然显现，剑尖直指那看似无助的孩童。

男孩的哭声像被利刃斩断般戛然而止。脸上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迅速剥落，取而代之的是阴冷诡异的狞笑，嘴角以不自然的弧度咧开，眼眶里的漆黑急速扩散，吞噬了最后一点眼白，只剩空洞的黑暗。

“真是无趣。”孩童的嗓音依旧清脆，语调却浸满森然鬼气，“就差一点点……只要拉住你的手，你就能永远陪我玩了……”

它显然意识到不是照尘的对手，喉咙里挤出嘶嘶的抱怨，声音渐次飘忽。下一秒，身体化作一团浓稠的黑烟，不再维持人形，像活物般急速缩向地面，瞬间渗入砖石缝隙，消失得无影无踪。

万殊眉头紧锁，语气满是担忧：“这是什么妖？竟跑到居民扎堆的地方来？附近住了这么多人，要是出了事可怎么好？”

照尘目光沉了沉：“此乃山间妖物傒囊，本居城郊深林。想来是玄穹峰弟子近日在山上清剿妖邪，它慌不择路，才误闯到这人间聚居处。”

万殊急道：“那咱们不追吗？它要是骗了寻常百姓，伤了人可就糟了！”

“追不上的。”照尘摇头，袖手而立，“傒囊乃山灵所化，心念一动便能土遁无形。强行逼捉，反倒会惊扰百姓。”

万殊还想说些什么，照尘却打断他：“时间不早了，快回去歇息吧。”

万殊望着空荡的庭院，终究没再多言，转身回了房。

翌日清晨，万殊醒来时只觉浑身轻盈。往日练剑留下的沉滞疲惫竟一扫而空，像被温风揉散了般。直到洗漱时，他才蓦然发现右手手腕内侧多了道印记。朱红如砂，纹样精巧，赫然与昨日旧相识所赠的平安玉佩一模一样。

他心下惊疑，反复用清水搓洗，可那印记非但没褪，反倒像天生般嵌在皮肉里，愈发清晰。再回身去寻那块玉佩，早已杳无踪迹。

“怎么会这样……”万殊指尖摩挲着印记，满脑子疑问。恰在这时，门外传来青鸾唤他用早饭的声音，他只得暂压心头迷雾，整理衣袖遮住印记，推门而出。

饭桌上，万殊神思不属，筷箸迟迟未动。照尘先看穿了他的异样，轻声问：“怎么了？”

一旁的谢明夷也探头看来，语气关切：“是不是身体不适？”

万殊犹豫片刻，撸起衣袖，露出那点殷红印记，低声道：“昨日遇见一位旧相识，他赠了我一枚庙里求的平安玉佩。可一夜过后，玉佩没了，倒多了这个印记，跟玉佩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照尘神色微顿。

“是玉佩褪色染的？”青鸾好奇地伸手想去碰。

谢明夷指尖虚虚搓了搓印记的位置，眉头紧锁：“把送你玉佩的人抓来问清楚。他长什么模样？”

话音未落，邻桌早客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来：“……城西头昨夜出了事！更夫老李发现时，人都僵了……身上没半点伤口，倒像被吸干了元气似的……”

万殊心头猛地一跳，与照尘的目光撞个正着。昨夜那遁逃的傒囊，瞬间浮现在脑海里。

见谢明夷已按在剑柄上，万殊当即按住他的胳膊，语气急切：“师兄先等等！我和照尘昨夜撞见了一只妖，邻桌说的命案，说不定就是它做的！我身体没异样，眼下该先抓妖，印记的事回头再找那旧相识也不迟！”

“不行。”谢明夷手指仍扣着剑柄，眉头拧得更紧，“那印记来路不明，送玉佩的人更可疑，万一是什么咒印，拖得越久越麻烦，你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万殊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抓妖才是要紧的，迟了说不定还会有人丧命！”

一旁的照尘见两人争执不下，轻声劝道：“明夷兄顾虑的是，万殊身上的印记确实蹊跷；但万殊说的也有道理，城西的事若真与傒囊有关，迟则生变。我和万殊去城西查探抓妖，你与青鸾去寻那送玉佩的人，兵分两路，有消息再汇合。”

“不行。”谢明夷想也不想便拒绝，“抓妖危险，他身子弱，不能去。”

“师兄，我没事！”万殊急道，“况且有照尘在，他会护着我的！”

青鸾也帮腔：“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我跟师兄去寻那送玉佩的人，你们俩去抓妖，有事随时传讯，总比在这儿耗着强。”

谢明夷望着万殊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眼照尘沉稳的神色，终究松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好，但你务必跟紧照尘，不许擅自行动。”

万殊立刻点头：“我知道了！”

四人当即分道扬镳。万殊跟着照尘往城西去，刚踏入这片区域，便觉气氛沉重。好几户人家门口挂着白布，隐约能听见里面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