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浅的瓦盆里炭火烧得正旺,跳跃的火星映亮了屋子一角,暖意也一圈圈漾开。可屋外的寒风却顺着墙缝拼命往里钻,总想偷走这点儿难得的温热——村里人都说,这是塞浦路斯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邻家的鸡还没打鸣,我和奶奶已经围坐在炭盆边了。手边堆着晒干的剑兰叶子,我的手指上下翻飞,一绕一穿,编得又快又准。这些活儿我早已烂熟于心,闭着眼也能做——正因为太熟,心思反而容易飘走。此刻,我的心就有一半拴在前院:卢弗斯正在那儿把成堆的篮子往驴车上装。
忽然,老加勒斯一声响鼻传来。我指尖一颤,竟被剑兰叶锋利的边缘划了道小口子,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恰在这时,外头“哗啦”一声闷响,像是大风掀翻了什么,紧接着是竹篮滚落四散的动静。我再也坐不住,丢下编了一半的篮子就冲了出去。
“非去不可吗?” 我拉拉他的衣袖,“天这么冷,集市上恐怕都没什么人。”
他像没听见似的,只顾着把滚到墙角的篮子一个个捡回来。我把一个篮子摞回车上,小声地又问了一遍:“这一趟……真值得去吗?看样子不会转暖了。”
“我每周都去,十年没断过。” 卢弗斯拍了拍沾上灰的篮子,声音里带着点倔强的骄傲, “咱们家这点生意,就是这样一点点做起来的。今天若不去,老主顾们没准就去别家了。”
“这道理我都明白,可不知怎的,今天心里就是慌得很。” 我又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从小只要我想求他什么,总会这样拉他。
卢弗斯放下手里的篮子,俯下身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如果你非要问个明白,”他望着我,眼里含笑道,“那我告诉你——我一定得去,因为今天是你十三岁生日。我得去集市上多卖几个篮子,好攒钱给你买盒胭脂。”
他直起身,仔细替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你今年十三了,按规矩,再过些日子咱们就能成亲。奶奶总说,嫁给我这个穷小子已经是委屈你了,要是成亲的时候连盒胭脂都没有,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我脸上一下子烫了起来,心跳得很快。“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我声音轻得像耳语,“没有胭脂……我们也一样可以成亲的。”
卢弗斯把我冻得发僵的手拢在他温热的掌心里。“也不全是为了胭脂。上回你不是说,想要一卷希腊文的诗歌吗?今天篮子要是卖得好,兴许就够钱了。”他眼里漾着笑,亮晶晶的。
我鼻子忽然一酸——他竟然一直记着这个近乎任性的愿望。
“我那是随口说说的,” 我伸手替他拍掉肩上的灰, “一个卷轴要五个银币呢,买了奶奶非气坏不可。再说我总共才认得几个希腊字呀。” 我朝大门的方向看了看,声音低下来,“而且最近帕弗不太平,你忘了吗?上个月奥鲁斯爷爷去卖鱼干,回来路上就被抢光了,还挨了打……”
“傻姑娘,别担心。” 卢弗斯捏了捏我的脸颊说,“老奥鲁斯大概又喝醉了才稀里糊涂被人算计,我又不喝酒。而且我答应你,不管生意怎么样,只要过了晌午看见集市上的人开始往浴场走,我就收摊回家。”
见他主意已定,我知道多说也没用了。我转身跑回屋里,从陶罐里摸出几块无花果饼,用布包好,塞进他随身的褡裢里。“带上这个,”我拍了拍那个旧袋子,“答应我,别光顾着卖东西,把自己饿着了。我们等你回来一起吃晚饭。”
我们拥抱了很久才彼此分开。
然后我静静看着他仔细把最后几个篮子捆紧在驴车上,轻轻甩了下鞭绳。加勒斯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临出门前,卢弗斯回过头,冲我咧嘴笑了笑。
可不知怎的,那股没来由的心慌,又悄悄漫了上来。
“主耶稣啊,求你一定要让他平平安安回家。”我在心里小声(岛)告,试图把那份不踏实压下去。
眼见卢弗斯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蜿蜒的小路尽头,我才转身回屋,帮奶奶准备饭食。今天是我的生日——或者说,是卢弗斯和奶奶把我带回家的日子。每年这一天,奶奶总会想方设法做些平时舍不得吃的好东西。
我们的家很小,那个被称作厨房的地方,不过是在屋角砌的一个小火塘,上头架着一口锅。锅里正咕嘟咕嘟炖着我最爱的红豆汤,旁边小木台上摆着两块新烤的大麦饼。
我蹲在火边,一边往炉膛里添细柴,一边听奶奶讲故事。奶奶的故事总是信手拈来,又叫人听得入神。这会儿,她正用木勺缓缓搅着锅里的汤,说起古时候以色列的祖先雅各,怎么用一碗红豆汤,换走了哥哥地长子名分。
“就为了一碗汤,把长子的福分给卖了,真是糊涂。” 奶奶一边摇头,一边用木勺轻轻搅着锅沿,“所以啊,小薇塔,你长大了可得记清楚,什么才是最珍贵的,别为眼前一点甜头就犯傻。”
我低下头,脸有些发烫。对我来说,世上最珍贵的,就是和卢弗斯一直一直在一起。这个念头从我六岁起就扎下了根,像相信太阳每天会升起一样不容置疑。
正想着,奶奶的目光好像落到了那两块大麦饼上。她声音柔和了些,又说起了另一个故事——关于耶稣基督怎样用五个饼、两条鱼,让几千人都吃饱了的神迹。
我从小听着耶稣的故事长大。奶奶总对我说 “耶稣爱你”,我每回都乖乖点头,却从没真的往心里去过——奶奶和卢弗斯的爱,已经把我的心填得满满当当的了。不过奶奶那份虔诚的样子实在让人心里发暖,所以她低头(岛)告的时候,我也会跟着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暗下来。雨点开始敲打屋顶,闷雷滚过远天。那股从早上就挥之不去的不安,此刻像在肺腑之间悄悄发了酵。
“他说过,看见太阳偏西,街上的人往浴场走就回来……这会儿早该到家了。” 想起他临走时我那些没来由的预感,手心不知不觉沁出了冷汗。
“他一定是想给我挑盒好的胭脂,才耽搁了。” 我一遍遍对自己说,可胸口那股发慌的劲儿却越来越沉。
奶奶催了好几次让我先吃,我不愿她再为我多添一丝担忧,便端起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很慢很慢地咽着。
没有卢弗斯在身边说笑,再好的饭菜也像嚼蜡一般。若是他在,这会儿准在拿我小时候的糗事逗我,我会假装生气捶他,他会笑着捏我的脸……
窗外天色已经黑得像冷掉的炉灰,却依然不见卢弗斯的影子。
我的心直往下坠。卢弗斯从来最细心,不会这么晚还不回来让我和奶奶挂念。
我不敢再往下想。
***
四只火把照亮了漆黑的天幕,慌乱的步伐划破了夜的寂静。“卢弗斯!卢弗斯!”我和三位邻居一声声喊着,传来的却只有山谷里的回音。
我们从村子一路搜寻到了帕弗。每一刻,我都渴望能在某个角落看见他的身影,却又害怕看到的是卢弗斯被强盗杀害倒毙在路旁的尸体。
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时,我们终于来到卢弗斯平日卖篮子的码头。咸湿的海雾弥漫过来,像一层冰冷的茧,缠得人透不过气。不远处,渔民正在小船上卸货、补网;岸边的店铺里,伙计们陆续拆下夜间的隔板准备开业。
我和邻居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散开打听消息。
我看见一位老人正在整理他的鱼露铺子,便走上前去询问:“老人家,您昨天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人?”我用手比划着,“大概这么高,灰棕色的头发,常在这附近卖篮子的。”
老人眯起眼,偏着头想了想。
“年轻人?” 他停了片刻,似乎慢慢回想起来,“昨天快晌午的时候,我正在这儿擦瓦罐,确实见过这么个小伙子。灰棕色的头发,模样周正,赶着头驴打这儿过去,那驴背上驮满了篮子。昨天码头冷清,没什么人,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