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有没有看见他往哪儿去?”
“他从这儿过去之后……对了,是朝那边一艘商船去了。” 老人说着,朝我身后的码头扬了扬下巴。
“然后呢?” 我忍不住追问道。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小姑娘。” 老人被我接连的问话扰得有些烦了,“我得顾着我的铺子,哪能一直盯着每个过路人看?” 他抓了抓斑白的头发,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过你这么一问,我倒是记起来——那人先是把篮子给他们用个什么东西吊上了甲板,然后他自己像是顺着一条软梯,爬到那艘商船上去了。可别问我准不准,我年纪大了,眼睛也花了,哪能看得那么真切呢?”
“那您后来有没有见他从船上下来?” 我紧盯着老人的眼睛,几乎想从他口中直接掏出那个我渴望的答案。
“那我可再没瞧见了。非亲非故的,我一直盯着他做什么?” 老人已经低下头,继续擦拭那个散发着咸腥气的大瓦罐, “好啦,小姑娘,我还得忙铺子里的事,你若没有别的……”
这时,旁边一位身材敦实的渔夫像是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凑过来说:“我倒是听说——最近常有海盗混来帕弗,他们扮成商人,让一些小贩子把货送到他们船上去,然后就把人拐走卖到大城市去。说不定你要找的那位朋友……也是这么不见的。”
卖鱼露的老人也停下手里的活,望向码头。“你这么一说……那艘船看着确实眼生,怪得很。当时我还琢磨,货都吊上去了,怎么还让人跟着爬上去?”
话音未落,我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铺满碎陶片的地上。世界仿佛瞬间失却了光亮与声音。
老人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道:“但愿你能找到他……愿众神保佑那孩子。”
邻居们闻声纷纷赶了过来,围住我,关切地打听着情况。
“薇塔,先别往最坏处想,” 好心的菲斯图斯轻声劝慰我,目光却垂向地面,“说不定卢弗斯是临时有什么急事,过两天就自己回来了。”
我的眼前却不断闪现出可怕的画面——卢弗斯被铁链拴着,囚在海盗幽暗的船舱里,身上满是鞭痕。而这一切,都只因为他要买胭脂和卷轴送给我。
心口像被人狠狠扎了一刀,疼得喘不过气。
最后,住我家对门的瓦罗决定去帕弗的市政厅报备一声,尽管谁都清楚,官长们大抵不会为此多做什么。另外两人则扶起我,默默陪我踏上了回村的路。
一路上,悔恨反复啃噬着我。昨天我为什么不拼命拦住他?哪怕只多留他片刻,或许那艘船就离开了。我明明有过不祥的预感,却还是任由他去了集市。这追悔莫及的痛苦,像铁锤般一下下砸在心上。
回程的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我双脚像灌了铅,世界在泪水中模糊成一片混沌。终于,我们那间小屋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我停在门槛外,胸口发堵,手止不住地抖。屋里等着的是奶奶——如今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此刻一定正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满心盼着孙子推门回来的声响。
而我即将要说出口的话,沉甸甸地压在舌根。我深深吸了口气,却怎么也提不起迈过那道门槛的力气。
“薇塔,我们送你进去吧……” 住隔壁的年轻男孩马修紧紧扶着我的胳膊。
“不,”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坚决, “就到这里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可是你这个样子,我们不放心呀。”马修仍然不想放弃。
住我家另一边的邻居菲斯图斯用胳膊肘顶了顶马修,给他使了个眼色,小声说:“咱们回去吧。”
马修看着我毫无血色的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那好……我们就在隔壁。有事随时喊一声。”
两人没再说什么,转身各自走向紧邻的两扇门。门轴发出短促的吱呀声,又轻轻合拢。我被独自留在骤然深浓的暮色里。
我在门前那块冰凉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那种被焦虑和恐惧死死扼住喉咙的感觉,我到今天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像个快淹死的人一样拼命(岛)告,双手攥得发白,仿佛想从虚空里抓住点什么。我向那个我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的上(谛)哀求,求祂怜悯我,哪怕只给我一丝丝的勇气,好让我能进屋去面对奶奶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
天还是那样冷,可我额头上却冒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我从来没有这样用尽全身力气(岛)告过——说来也怪,周围的一切明明没有变,但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彻底地翻了个个儿,那是一种我自己也说不明白的变化。
就在某个瞬间,我忽然觉得腿上有了力气,慢慢站了起来,抬手敲响了门。
奶奶没有哭。
她问清所有细节之后,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坐到窗边。我在她身旁守着,从午后坐到日暮,从深夜守到晨光初现。我仿佛能看见,她的头发是怎样一根一根从灰白变成了全白。
之后的几个月,我从没停止过寻找。常常天不亮就起身,走上十几里路,逢人就问。我和奶奶每天都祈(岛),每天都抱着希望——却又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就这样,我们捱过了塞浦路斯十年来最冷的冬天,和一个在我眼中彻底失去了颜色的春天。
终于,我们不再盼望了。
每过去一夜,奶奶就憔悴一分。那个曾经里里外外忙碌、支撑着整个家的身影,变得瘦削而佝偻。她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劲了,只是终日坐在门槛上,望着卢弗斯最后一次离家时走的那条蜿蜒小路。
偶尔有年纪相仿、身形相似的年轻人路过,她总会猛地站起身追过去,把人家吓一跳。时间久了,村里的年轻人便都绕开我家门口走了。
我白天照料奶奶,晚上编篮子贴补家用。即便如此,日子也常常捉襟见肘。但这样的生活并非全无好处——日夜的操劳让我没有太多余暇去想念卢弗斯,也没力气反复咀嚼那没能阻止他离开的自责。
支离破碎的日子,就这样一点点被我生拉硬拽,拼回了某种粗糙的轨道。
(岛)告不知不觉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无论做饭、浆洗,还是编篮子时,我心里总在默默祈(岛)。每当忧伤偷偷袭来,我就求上(谛)给我力量撑下去。我总盼着祂会在我耳边用微小而清晰的声音对我说话,或是在梦中赐下启示的异象。
那些异象和声音都没有出现。但每次(岛)告过后,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平安漫过心底,像温润的水流,抚平焦灼与裂痕。
“奶奶说得对,靠着祷告和信心,没有什么能真正击垮我们。” 我常常这样告诉自己。可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回避一个事实:卢弗斯的骤然离去,像从我生命里硬生生剜走了一块。我不再是原来那个无忧无虑、天不怕地不怕的薇塔了。
而我更没有想到的是,三年后灾难会再次降临。
这一次,我觉得自己真的快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