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恭候你多时了,小姐。你的奶奶怎么样了?” 他漫不经心地问着,眼睛却一刻都没离开面前的盘子。方才通报的小男孩,显然已把什么都告诉他了。
“奶奶她……” 我喉咙一哽,用力眨了眨眼,把快要涌出的泪憋了回去, “她情况很不好。所以我……才来您这儿。”
“那么,你需要几个金币呢?” 朱西斯终于从美食中抬起头,眼睛斜斜地瞥向我。
突然,一群战战兢兢的少年快步进来,麻利地将吃了一半的餐盘撤走,换上盛满食物的新盘子,在他面前摆得整整齐齐。
我咽下那口没出息的口水,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我需要十二个金币,老爷。”
他点点头,用手指弹掉胡子上的面包屑。“看得出来你是真急了,不然也不会到我这儿来。”他从手边一个雕花木盒里拈出一枚金币,用两根指头慢慢搓着,目光又落回我脸上。
“钱,我可以借给你。” 他说。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刚才手攥得太紧,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肉里。一股巨大的、几乎令人晕眩的喜悦猛地涌了上来。
奶奶有救了。
这句话像光一样劈开所有阴霾。我几乎能看见她坐在灶边对我笑的样子。
“谢谢您,仁慈的老爷!”我向他深深弯下腰去,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您的恩情我不知该如何报答……我向您保证,一个月之内,一定把钱如数还上!”
“你拿什么保证呢?” 朱西斯冷冷地问。
我整个人一僵,仿佛前一秒还飘在云端,下一秒就被拽进了冰海。
“我是说,你拿什么保证能在一个月内还上钱呢,小姑娘?”他从盘子里拈起一块奶酪,身体往后一靠,陷进绣花软枕里,慢条斯理地接着说,“总得……有点什么东西作抵押吧。”
他用手指慢慢将奶酪搓成小团,又一点一点碾成碎末。我感觉自己就像他指间那块奶酪,正被不急不缓地揉捏、挤压。
正在这时,宅子深处传来年轻女孩激烈的争吵声,似乎是为了香水之类的小事。朱西斯的脸一下子绷紧了,露出毫不掩饰的厌烦。他朝身后的奴隶摆了摆手。
“去告诉我那两个女儿,收敛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清晰的威胁,“我这儿正谈正事呢。”
“至少他并没有像传闻那样卖掉自己的女儿。”我心想。
男人领命去了。过了一会儿,吵闹声平息下来。
我清了清嗓子,试着开口:“我可以拿……我们的小屋做抵押。”
朱西斯眼里浮起一抹嘲讽。“你的小屋?”
“是的,老爷。”
“噢,你可真舍得下本钱。” 他说着,用手漫不经心地掸去桌上的食物残渣,“但我认为,这样的抵押……还不够分量。”
我的心直往下坠。“这还不够吗?我们的小屋至少也能卖十五个金币吧。”
“小姑娘,你见的世面还少,我来给你说道说道。” 他抬起下巴,冷冷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最近村里人是不是少了很多?”
“是的,谁没注意到呢?” 我低声说,“天天都有人办丧事,可去送葬的人却越来越稀。”
“我要教你的,可是一条金贵的生意经,听仔细了。” 他嘴角甚至冒出了点兴奋的白沫,“人一少,空屋子就多;空屋子一多,房价……就得往下掉。”
他故意顿了顿,像在欣赏我的不安。
“现在,让我来给你的小屋估个价——或者,你自己猜猜?”
“我……我不清楚……但十二个金币总该值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虚。
朱西斯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十二个金币?我必须夸夸你的乐观。不过,作为一个对市场了如指掌的生意人,我得告诉你实话——你那间小屋,最多值五个金币,还得是你运气好的时候。”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扼住了。
“上(谛)对祂的每个孩子都有一个计划,而且祂从不会忘记。”心底有个声音轻轻地提醒我。
“那……如果把我卖掉,能值多少钱呢?”
话像滚烫的火炭,从喉咙一路烧到舌尖。朱西斯的眼睛倏地亮了,那双灰蒙蒙的瞳仁毫不掩饰地在我身上来回打量,喜悦几乎要从他嘴角溢出来。
“轻轻松松二十个金币。”
奶奶坐在火堆旁咳嗽的模样又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如果她好了,就能和我一起编篮子。疫病爆发前,我刚学会几种新花样,编出来的篮子一定好卖。加上卖房子的钱,我们一定能还上。
“老爷,要是我一个月还不了您的钱,”我挺直背,迎上他的目光,“就任凭您处置。”
朱西斯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叹了口气。他双手在胸前合拢,闭上双眼扬声说道:
“神圣的墨丘利,交易与契约的守护者,今天您可都看见了。我一没有逼迫,二没有哄骗,是这姑娘自己情愿用自由来换我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