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雾气刚刚散开,罗马的城门便像山一样压在了眼前。那门高得吓人,两边衬着更加庞大的城墙,仿佛一张巨口,正等着吞下所有涌向它的人。
“卡佩纳门——罗马的南大门。” 奴隶贩子嚼着坚果,口齿不清地嚷道,唾沫星子溅出几滴,“都给我麻利点!中午前得赶到广场,我们可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到了城门前,他朝守卫草草行了个礼,手里飞快地塞过去一个小布袋。守卫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挥手放行。
阳光又刺又烫,毫不留情地灼着人眼。
远处,一片柱林参天而起。无论转到哪条街,眼前都是密密麻麻的柱子,有些比我村里最老的雪松还粗。走在它们的阴影下,我像只从巢里跌落的小雀,只剩满心的惶然。
目光尽头,是层层叠叠覆满屋宇的山丘。
奶奶的话,忽然又在耳边响了起来:“卢弗斯在一个有七座山丘和许多柱子的地方。”
“或许……奶奶真的看见了。”我喃喃自语道,心里那点被死死压着的念头,像火星子一样猛地窜了上来,“或许卢弗斯真的还活着,就在这城里的某个地方。”
当我们经过一座巨大的弧形建筑时,奴隶贩子扬起鞭梢指向它:“看清楚了,这就是竞技场。角斗士在里面搏命,囚犯在里面被野兽吃掉。往后你们谁要是敢从主人家逃走,这儿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他慢慢扫过我们每一张脸,像在欣赏自己种下的恐惧。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黄牙大笑道:“想象一下,被饿了三天的狮子一口咬断脖子的滋味吧!”
咚、咚、咚。我们的脚步声更加沉闷。
没过多久,前方出现一片黑压压涌动的人头。奴隶贩子驱赶着我们,像赶羊一样挤进人流的尾巴。“快到广场了。那儿的奴隶市场,就是咱们说再见的地方——一会儿买主就来挑人了。”他扯着嗓子喊,“趁这会子工夫,赶紧向你们的神明(岛)告吧!说不定能走运,摊上个好主人。”
他停下想了想,忽然又怪笑起来:“至少别落到像我这样的家伙手里。”
那笑声钻进耳朵,让人从头皮冷到脚底。
我环顾四周,虽然大家疲惫不堪,却都低头默默祈(岛),包括索非亚。
“主啊,求你也赐我一个善良的主人吧。” 我嘴唇动了动,几乎发不出声音,紧攥的双手冷得像两块石头。
我拖着步子,疲惫得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向前踉跄——我这才惊醒过来。
低头一看,我们已经踏进一个极其宽阔的广场。脚下踩的不是石板,而是厚厚一层牲畜粪便和恶臭的污泥,几乎没过了脚踝。四周是乱哄哄的人群、横冲直撞的马车和嘶叫的牲口,各种声响劈头盖脸袭来,冲得我头疼。
旁边一个卖家禽的摊子,火鸡扯着嗓子聒噪个不停,鸡屎味混着羽毛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稍远些的香料摊前,一群猪横冲过去,撞翻了好几个陶罐——浓烈到刺鼻的香料粉末泼了一地,在空中扬起一片呛人的黄雾。
正晕头转向时,一辆双驾马车疾驰而过,轮子碾起的恶臭泥浆,结结实实溅了我们一身。
“真要命!” 奴隶贩子像被割了肉似的哀嚎一声,“这十个铜子儿到底还是省不下来!” 他骂骂咧咧地推搡着我们,挤进家禽摊旁边一扇窄门里。“把这群脏东西冲一冲……也不用太干净,别让买主看了倒胃口就行。” 他一边嘟囔,一边把几枚铜币拍进门边一个胖女人手里。
“您放心,老爷。经我手洗干净的‘货’,保管能卖上个好价钱。” 那胖女人满脸堆着笑说道。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我们从那间热气蒸腾的屋子里出来时,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这一路还没这么痛快地洗过澡。就连身上那件结满污垢的羊毛长袍,也被刮刷得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奴隶贩子却没半点好脸色,他抡起手,挨个在我们脑袋上狠狠敲了一记,厉声道:“都给我放机灵点!要是今天不能把你们多卖十个铜板,有你们好受的!”
我们挤过一条窄得只容侧身的巷子,一路左躲右闪,生怕碰翻了路边堆积的货物,又招来一顿鞭子。巷子尽头,一条宽阔的石板大道横在眼前。
大道对面,正对着我们的是一座高高的木台,两旁是一溜叮当作响的银匠铺和铁匠铺。
我们被推搡着爬上木台。奴隶贩子动作麻利地把一个个打了孔的木板挂在我们脖子上。我低下头,看清了自己那块木板上的字:
两百金币。
朱西斯肯定从我身上大赚了一笔。
这时刚过正午,集市上的人更多了,几顶轿舆就停在我们木台旁边。穿着绸缎长袍和细麻长裙的男男女女从轿上下来,用打量牲口般的眼神,在我们身上来回扫视。
我低下头,默默祈(岛)能碰上一个不那么苛刻的主人。
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一片白得晃眼的衣角——料子细滑光亮,边缘缀着流苏和细小的金铃。紧接着,便听见奴隶贩子那副掐出来的、谄媚到发腻的嗓音:
“哎呀呀,这不是我们尊贵的祭司大人吗!是哪阵吉风把您吹到我这儿来了?女神庙里的香火,想必兴旺得很吧?” 他咧嘴笑着,脸上的痘印都仿佛在放光。
“全凭我们尊贵的皇后庇佑,今年庙里的信众又添了不少。” 穿白袍的男子慢悠悠地说,脂粉厚重的脸上挤出几道笑纹。
“您瞧,我这儿正巧有几个模样周正的姑娘。送去伺候女神和香客,保管您香火更旺。” 奴隶贩子热络地指向我和另外几个女孩。
我的心狠狠一沉。
白袍、流苏、金铃、女神庙——是了,他一定是女神伊西斯的祭司。
九岁那年,卢弗斯说过的话猛地撞进脑海:这些祭司常四处搜罗长得好的女孩,送进神庙里做见不得人的事,有的甚至被活活折磨死。此时我年纪已长,明白了他话里的含义。我手心瞬间变得湿冷,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却想不出半点脱身的法子。“主啊,求求你……别让他选中我。”我在心里一遍遍嘶喊。
祭司走近了。
我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轰响。他停在我面前,目光像冰冷的蛇信,从头到脚把我舔了一遍,最后伸出手,捏住我的脸颊,用力抬了抬。
他满意地笑了。
“这个可以。她多大了?”祭司问道。
“已经成年啦,您自己瞧瞧,这年纪的姑娘正是最合用的。” 奴隶贩子搓着手,声音里满是得意。
祭司又瞥了我一眼,像在估量牲口的分量。“得再养胖点。”他自言自语,“不过不是什么大事。我出九十个金币。”
“那几个我可以给您这个价,” 奴隶贩子赶忙指向我旁边的几个女孩, “但这个最少也得一百五十个金币。她现在是路上熬得脱了相,从岛上出发时,可是个标致丫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