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来不久，” 我苦笑， “这些事对我都是头一回听说。”

“瞧我这记性。” 茱莉亚轻轻拍了下额头，“咱们主人尤布罗斯，可是罗马城里有名的香料商。宫里宴会用的香料，少说一半都经他的手。每年好几艘大船从东方运来，那阵仗……” 她眼里掠过一丝光， “接下皇家的买卖，想不富都难。”

“皇宫的宴会，竟需要那么多香料？” 我实在想象不出那场面。

“哈，一听就知道你还不是 ‘真正的罗马人’。” 她嘴角一弯，“谁不晓得咱们的尼禄陛下最爱铺张？自从他那位母亲阿格里皮娜 ‘告病离世’，” 她手指在颈间极快地一划， “陛下可就自在多了。宫里夜夜笙歌，宴请的宾客从元老到角斗士，甚至有名的风尘女都能收到请柬。人多，天又热，那股气味若不拿香料厚厚地盖住，谁受得了？你说，这香料生意能不好么？”

“原来是这样。” 我有些恍惚地应道。在我的村子里，人们顶多议论帕弗的富商和地方官，皇宫的传闻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茱莉亚将手中的湿麻布拧干，嘴角浮起一丝近乎讽刺的笑意：“过去的皇帝设宴是为了收买人心，可咱们这位陛下啊，宴席只是他搭的戏台。每回开宴必亲自登台高歌，听说去年有位元老听着听着打了瞌睡——”她顿住，手指在颈侧又是轻轻一划，“第二天，他家就挂上了黑幔。”

我背脊一阵发凉。“看来权贵们的日子，未必比我们自在。”我禁不住感叹道。

“可不是？” 茱莉亚扑哧笑出声，将陶罐咚地放进清水里，“这么一比，洗罐子倒成了一桩美差。”

水声哗哗中，我们相视而笑。在这沉重如铁的日常里，能这样偷得片刻闲谈，竟让我心头泛起一丝久违的轻快。我又凑近些，压低声音道：“说来我从未见过这家的女主人或小主人。主人一直没有娶妻吗？”

茱莉亚叹了口气道：“我们家的女主人早就去世了。据说她待奴隶们非常宽厚，她活着的时候放了好几个家奴出去呢。她走后，主人就跟丢了魂似的，一头扎进了钱眼儿里——这宅子里除了他女儿，谁也甭想见到他半个好脸色。”

“他女儿？”

“天，我竟忘了说这个。” 茱莉亚眼睛一亮，“主人有个独生女，叫卡西娅。眼下正住在朱诺神庙里禁食祈祷呢。你来得不巧，没赶上见她。不过快了，就这几天该回来了。”

“禁食这么多天？” 我把刷子浸回水中，“是为了什么要紧事？”

“还能为什么？” 茱莉亚掩嘴轻笑，“为了奥勒留斯呀，她的心上人。咱们小姐真是痴情种，那么多富家子弟看不上，偏爱上自家的奴隶。虽说奥勒留斯确实俊朗又机敏，可他终究是个奴隶啊。为这事，主人发过好大的火，最怕这事传出去，成了贵族席间的笑话。”

“那奥勒留斯必定是个非凡的人。”

“何止非凡。” 茱莉亚用力点头， “作为奴隶，他简直像众神赐下的礼物。刚来两年，就成了主人最得力的左膀右臂。这回宫里催要一批东方来的稀罕香料，主人特意派他亲自出海监运。这份信任，宅子里再没第二个人了。”

“才两年……” 我喃喃道， “真不得了。”

“可不是？老爷喜欢他喜欢得什么似的，连中庭西南角那间单独的小屋都拨给了他，就挂着靛蓝亚麻帘子的那间。”

我想起来了。随黛安娜熟悉宅子时，确实瞥见过那抹沉静的蓝色。

“自打他上了船，” 茱莉亚的声音低了下去， “小姐便三天两头往朱诺神庙跑，近来索性住下禁食祈祷了。”

我埋头擦着最后一个罐子，一边感叹道：“小姐拜神……真是虔诚。”

“谁说不是呢。虽说咱们罗马人向来见神就拜，可小姐心里只装得下朱诺一位，就像她心里只装得下奥勒留斯一个人似的。”

我刚想再问些什么，后脑勺猛地传来一记闷痛，仿佛被石块砸中。踉跄转身，只见加拉正立在身后，手里那柄油污的锅铲还举在半空。

“两张碎嘴！活没干完倒有功夫闲扯！” 他的吼声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我们一直在洗——” 我急急分辩。

“闭嘴！” 铲柄“哐”地砸在身旁石台上，“现在就去柴房，搬三百根最粗的黑胡桃木到厨房，今晚烤乳猪要用。再让我听见半句废话，鞭子可等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