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的窗帘随风轻轻拂动，将清新的气息送入室内。阳光透过窗棂洒落，映在屋内每一处光滑的表面上，也让卡西娅小姐的脸色更加荣光焕发。从黎明时分起，她的脸上就挂着那种温柔而令人动容的微笑。

我刚刚为她褪下睡袍，换上熏了玫瑰与月桂香气的长裙，卡西娅便轻轻哼起一段轻快的小调。那旋律里漾着藏不住的雀跃，仿佛春日溪水般淌进空气里，让我也不由自主地在心底跟着应和起来。

卡西娅在梳妆台前的藤椅上坐下。我立在她身侧，仔细地将茉莉花油抹上她的发丝，再一缕一缕编成我刚学会的新样式。

她原本还端坐着，可终究没忍住——忽然转向我，刚梳好的头发便随之散开几缕。

“薇塔，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卡西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怯。

“让我猜猜看。”我故意眯起眼睛，作出思索的样子，“该不会是……小姐的心上人就要回来了吧？”说着，我轻轻将她的脸扶正。

“正是呢！”她声音亮了起来，“两天前他派人捎信回来，说船已经在港口卸货了。那些货呀，昨夜就该送进宫里了……”她说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胸前的项链，眼里漾着粼粼的光。我继续梳着她的头发，而她的目光早已飘向远处——整颗心大约都已飞到了那人身边。

“难怪有人从清早就开始哼歌了。”我笑着打趣道。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与卡西娅之间已渐渐熟稔。无人在旁时，我们常像朋友一般说笑，我也早已没了初来时的拘谨。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吗？”卡西娅忽然问道。

“自然是留在宅中，随时听候小姐吩咐。”

“今日放你一天假吧。”她微微一笑，“罗马夏末的景致正好，你来了这么久，还没出去看过呢。”

我连忙点头应下。侍奉卡西娅已三月有余，其实我早想过求她允我外出，好去打探卢弗斯的下落。只是她闺房中的事务总也忙不完，加之她曾提过，主人的探子已在暗中寻人，我便一直不好意思向这位体贴的女主人开口告假。

此刻我虽已按捺不住想要出门的念头，却仍觉手头的事未了。我取过一支细银棒，探入雪花石膏小瓶，瓶中盛着用乌贼墨汁与橄榄油调成的膏浆。望着镜中颊畔犹带红晕的卡西娅，我柔声道：“今天是个好日子，让我再为小姐添一笔妆吧。涂上这个，睫毛能比现在长一倍呢。”

“不必了，这样就很好，” 卡西娅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答道， “奥勒留斯喜欢我不施粉黛的样子。”她打开梳妆镜下地抽屉，数出十枚银币放到我手中说：“好好享受你的假期吧。”

我激动得差点原地跳起来。“谢谢您，小姐！可我能不能带茱莉亚一块儿去？”我歪着头，眼巴巴地望着她。

“这……”卡西娅略一沉吟，“厨房里的奴隶平常是不许外出的，除非过农神节。”半晌，她点点头道，“也罢，带上她吧。她是罗马人，大街小巷都熟，有她陪着你我也放心些。”

“您太好了，小姐！”我捧起她的手，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

“行了，你这小滑头。”她抽回手，眼底全是宠溺的笑意，“快去吧，好好玩一天。我会让人去告诉戴安娜和加拉的。”

“我真不知该怎么谢您，晚上我一定早点回来伺候您沐浴。”我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像只鸟儿似的飞出了房间，穿过环绕花园的柱廊。

那天的花香浓得醉人，蜂蝶振翅的声音格外清脆，就连厨房门前鱼酱罐上嗡嗡盘旋的绿头蝇，都像在哼着轻快的小曲儿。

我在厨房找到了茱莉亚。听到这个好消息，她瞪圆了眼睛，半天才相信这是真的。

“快走快走，趁小姐还没改主意！”她一把拉起我就往外走，“难得出来，咱们得多转转。”

踏出宅门的那一刻，头顶的天空“哗啦”一下在眼前铺开——那么阔，那么亮。在大宅里，天不过是花园顶上那一方，或是中庭屋顶豁开的一小片口子。我几乎忘了，天空本该是毫无遮拦的。

我扭头看茱莉亚，她也正仰着脸出神。好一会儿，她才像刚睡醒似的揉了揉眼睛。“咱们走圣道街去广场吧？那儿有全城最大的集市，也最热闹。”

广场。

我怎么可能忘记。那就是我被卖作奴隶的地方。即便当时惊恐仓皇，那片人声鼎沸、尘土飞扬的热闹，还是死死烙在了记忆里。

说不定……能在那里找到基（都）徒弟兄姐妹们留下的记号。

这个念头一跳出来，心就咚咚地撞起了胸口。还没等我细想，茱莉亚已经拉着我汇入了人流。一到圣道街，一股复杂的气味就扑面而来——公共厕所的腥臊、浓郁到发腻的香料、健身场里飘来的汗味，还有轿舆里贵妇人身上阵阵浮动的香膏气息，全都搅在一起。

我深深吸了一口这浑浊的空气，竟笑了出来：“茱莉亚，你闻——这就是‘活着’的味道。对我们来说，可是奢侈得很。”

“欢迎来到圣道街，罗马最繁华的大道。”茱莉亚的语调里带着点小小的自豪，“它从广场直通帕拉蒂尼山，皇帝的宫殿就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