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区的土地价格非常昂贵,我们家所在的地段价格只是中等水平。圣道街东边埃斯奎利诺区才是寸土寸金,那里住的都是罗马最豪奢的家族。”
我们漫步在圣道街的人流之中。穿着破旧短衫的奴隶们步伐匀称,头上腰间托着罐子或篮子。无家可归的人三五成群地徘徊,寻找施舍。自由民男子身穿褶皱优雅的长袍,而妇女则身着色彩艳丽的长裙,有时腰间和胸前都会用带子系上。主街上的熙熙攘攘让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茱莉亚指着一个穿白袍、袍边镶着宽紫条的男人,小声说:“瞧见没?那紫边儿,是元老院的标记。”
我点点头,目光却被酒馆门廊下一群女人吸引了过去——她们有的把头发染成靛蓝,有的漂成淡金,正嬉笑着朝路人招手。“她们怎么也穿着长袍?难道也是元老院的人?”
“噗——”茱莉亚一下笑出声来,“怎么可能!那是妓女。在罗马,正经女人穿长裙,只有她们才学男人穿长袍。看头发颜色也能认出来。”她碰碰我的胳膊,“你来的日子浅,要学的还多着呢。”
“可不是嘛,”我叹道,“我从没见过这么杂的人堆……哎,那栋房子怎么这么大?”我指着旁边一座占了整条街面的三层高楼问她。
“这叫‘公寓楼’,专租给人住的。”茱莉亚解释道,“在罗马,除了特别有钱的人家,绝大多数人都挤在这种楼里。早些年租金还便宜,可这些年涌进来的人太多了,租金一年比一年吓人。圣道街上最破最窄的一小间,每月也得五十个银币。”她伸出五个手指比划了一下,又说:“每年三月是续租的时候,交不出钱的就被撵出来。那阵子,街上躺满了没处去的人。”
“五十银币……够我们村里一户人家过一整年了。”我忍不住吸了口气,“在罗马过日子,真不容易。”
“这儿可是帝国的心脏啊。”茱莉亚眼里闪着光,“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人从各个行省涌进来,做生意的、给富人家帮工的……我听说,好些人在这混不下去,宁可卖身为奴,也不肯回老家。”
“为什么?”我听得愣住了,“怎么会有人自愿放弃自由,去当奴隶呢?”在我看来,这座城市的热闹像一层金粉,底下却透着让我害怕的冷。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生活在家乡的小村子里。
“这才是罗马啊。”茱莉亚的声音却透着一股热切,“贵族和富人自然要什么有什么,可底下的人也不是完全没有指望。一个奴隶要是走了运,得了主人欢心,没准儿就能被放为自由人。再熬上些年,说不定就能自己做起小买卖,在城里扎下根。他的儿子生来就是罗马公民,将来说不定还能进元老院呢。你不觉得,光听着就让人心跳吗?”
她转头看向远处起伏的屋脊,“要是留在乡下,就算生来是自由民,这辈子也就钉死在土地上了。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有什么意思?”
我怔怔地看着她。她眼里燃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亮得有点灼人。
“在罗马,男人想翻身,总还有几条路。” 她收回目光,凑近了些对我说,“可女人……几乎就只有一条路。不过我跟你说,这条路,说不定还更好走些。”
她忽然拉住我的手腕道:“等会儿我带你看个地方。”
穿过几条街巷,我们在一座气派的大宅前停下了脚步,茱莉亚指了指那扇雕花的大门。
“这家的女主人我认得。” 她有些得意地说,“她啊……是我们这些当奴隶的姑娘梦里都想活成的模样。”
“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我忍不住拉住她的袖子。
“我这不正要说嘛。” 茱莉亚嘴角抿着笑道,“这姑娘当初也和我们一样,是个奴隶。她主人是元老院的贵族。她在他家负责擦地板,可天生一副好嗓子,总是一边擦地一边哼歌。日子久了,主人就被她的歌声勾住了魂,非得让她每晚唱着歌哄他睡觉。后来她就成了他心尖上的人。”
她看看我,随后目光又飘回那栋华丽的宅子。
“再后来,主人为她买下了这整座宅子,里头塞满了绫罗绸缎、金银珠宝。”
“那……他最后娶了她吗?”
“怎么可能!” 茱莉亚噗嗤笑出声,“罗马法律明明白白写着,元老院的人绝不能和奴隶结婚,就算赎了身也不行。再说了,这位主人早有了一位门当户对的夫人。不过嘛,听说夫妻俩私下谈妥了条件,夫人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茱莉亚嘴角轻轻撇向一边道:“说到底,一张婚书又有什么要紧?这姑娘如今有钱有自由,和心上人住在这大宅里,那不就是咱们这些人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吗?”
茱莉亚的语气里浸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多好的一生啊,你说是不是?哪个女孩不想要个又阔绰、又肯把你捧在手心里的情人呢?”
“嗯……或许吧。”我移开视线,卢弗斯的影子又一次浮了上来。这一路我仔细看了,却没找到任何基(都)徒的记号,心里空落落的。
“唉,你这人真没劲,”茱莉亚边说边把我往旁边一拽,避开了一头横冲过来的驴子,“一点想象力都没有。”她笑着揶揄道。
“我只是觉得,这种事离我们太远了。”我淡淡地说,想把话头岔开。
“别那么扫兴嘛。说不定咱们今天运气好,在广场上就被命运女神吻了额头呢!”茱莉亚咯咯笑着,又拉了拉我的胳膊,“快走,前头还有更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