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果然热闹得让人喘不过气。

人群像决了堤的水，从各条街口灌进来，在广场上打了几个浑浊的漩涡，又朝着更多看不见的出口流泻出去。广场周围是长长的柱廊，一排排粗壮的大理石柱撑起连绵的荫凉，底下挤满了乘凉、谈天、做买卖的人。柱廊背后是一家挨一家的店铺，五颜六色的遮阳布在风里轻轻晃荡，空气里飘着异国香料的辛烈、香水的甜腻，还有崭新羊毛和亚麻布的气味。商贩的吆喝一声高过一声，讨价还价的话音像潮水般此起彼伏，购物的人流则像永不停歇的河，从这家店淌到那家店。

茱莉亚一路上蹦蹦跳跳，恨不得把每座建筑都指给我看。

“瞧，那是财神萨顿的神庙！”她抬手指去，在一片鼎沸人声里拔高了嗓音，“每年十二月，这儿会办财神祭。到时候学校和法庭全关门，满大街都是狂欢的人——穿得花花绿绿，唱歌跳舞，赌钱胡闹，还互相送礼物。就连咱们奴隶，那天也能歇一天！多好呀。”

她指着西边山丘上俯瞰广场的一座金色神庙说道：“那边是卡比托利山上，上面女神朱诺的神庙，管姻缘和子嗣得——我们的小姐常去那里参拜。以前那边香火可盛了，整个罗马结了婚得女人都去拜。但如今上流的贵妇们觉得拜朱诺太老土，不如拜埃及和波斯的神来的时兴，所以伊西斯和密特拉女神庙那边就热闹起来了。” 茱莉亚说着，自己也笑起来，“不过这心思，我倒挺能明白。”

正说着，一队身穿白袍、袍边缀着流苏与金铃的年轻男子昂首走来。他们下巴微抬，步伐齐整，像一群羽翼光鲜的白毛公鸡。行人纷纷避让，不少人在他们经过时恭敬地躬身。茱莉亚赶紧拽着我退到路边。

“是伊西斯女神的祭司，”她眉头蹙了起来，“如今他们权势大得很，咱们可千万别招惹。”

我忽然想起在奴隶市场上那个差点买下我的祭司。“听说连皇后也是伊西斯女神的信徒，是真的吗？”

“可不嘛，都这么传。”茱莉亚压低了声音，“皇后想要个儿子，去拜管生育的女神，也在理。我还听说……”她凑得更近了些，“他们庙里的女祭司，都得发愿守贞，还得喝一种秘药，喝了就今生来世都不能再生养了。”

“太残忍了。”我后背一阵发凉。

“谁说不是呢。”茱莉亚一副若有所思地样子，“不过我想，他们的法力兴许就来自这些狠心的牺牲。神明嘛，从来不会白给信徒好处的。”

“但耶（苏）会。”

话像自己溜出了嘴边。我立刻闭了嘴，小心地瞥向茱莉亚。只见她神色如常，正望着那队远去的白袍背影，仿佛根本没听见。

我们继续往前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空地上挤满了小摊和卖艺的人。

“这儿叫露天集市，”茱莉亚介绍道，“这些小贩没铺面，价钱能便宜不少。不过眼力好的话能淘着宝贝。走，看看去。”

她领我在一个个摊子前转：脂粉、陶罐、衣裳、鞋履……什么都有，看得人眼花。茱莉亚显然是个中老手，哪儿货好，怎么还价，她都清楚得很。只是东西太多，手里那点钱左比右比，挑来拣去，反倒不知该换哪一样才好。最后兜了好几圈，还是空着手。

忽然，茱莉亚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维纳斯啊！”她低呼一声，“我差点忘了，我有个朋友就在附近开理发铺。之前跟她说过，要是能出来，一定去看看她。”

我看她眼神有些躲闪，心里明白她并不想我同去，便笑了笑说：“你快去吧。谁知道咱们下次什么时候还能出来？我就在这儿逛逛，不走远。”

“薇塔，你可千万当心。”茱莉亚已经走出几步，又转回过头来叮嘱，“广场这里遍地都是扒手，别让人摸走了你的钱袋。”

“好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朝她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