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那人走去。

他的脸埋在右手掌中，胳膊肘撑在腿上，纹了图案的左臂无力地垂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却还看着地，满脸都是颓丧。

我在木台边停下，轻轻叩了一下木板。

他的肩动了一下，目光茫然地朝我扫来。我没出声，迅速用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个鱼的形状。

他定住了，像是没看清，又像是没敢信。紧接着，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哗”地一下活了过来。

“愿平安与你同在，我的姊妹。”他脱口而出。

“平安，我的兄弟。”我在他身旁坐下，“你知道附近有我们聚会的地方吗？”

他身子微微绷直了，眼里的热切似乎掺进了一丝审慎，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我叫薇塔，从塞浦路斯来。” 我看出他眼中的疑虑，便将声音放得平稳，一句一句说得清晰：“四个月前被卖到这里为奴。我找聚会的地方，是因为我在找一个人。他三年前从家里不见了，可我的奶奶在临终的异（相）里看见，他还活着，而且在罗马。我想，他若真在这儿，或许会和我们的人有联系。”

我说完，默默看着他。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在掂量这些话有几分可信。

这时我才仔细看清他的样子——二十出头的青年，身板结实，肩臂的线条绷在旧袍子下面，倒不像只动嘴皮子的说书人。可那双眼睛是圆润的、温和的，里头还汪着一点没散尽的忧伤，让人看了，不觉就生出几分亲近。

虽说是头一回见，可对着这位主内的兄弟，我却莫名地觉得安心，便又三言两语把怎么来的罗马、如今在谁家为奴也告诉了他。

他安静地听着，没插一句话。等我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开口道：“你的遭遇……真叫人难过。”说罢，他伸出手，很轻地在我肩上搂了一下。

那语气，那动作，温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力量，竟和记忆里的卢弗斯有种说不出的相像。

“我们确实有个聚会的地方，”他环顾四周后小声对我说，“但前不久被一帮人闯进来砸了。执事们正在找更稳妥的地方。你的事我会跟他们提，让大家也帮你留意着。下次你来这儿找我，若有了新地方，我就带你去。”他看看我，脸上浮起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神情，“还有……我叫马库斯。你可以把我当作朋友。”

“马库斯……真的谢谢你。”

想到在这座大到令人窒息的城市里有一个信仰相同的朋友，以后或许还能认识更多，我感到内心深处某些东西开始苏醒，不自觉地我竟然握住了他的手。

“别这么说，都是主内的家人，能帮的自然要帮。”他应道，同时轻轻抽回了手，脸上那点腼腆的笑却还在。接着，他便跟我讲起他是怎么信的基（都），又怎么成了说书人。

“我以前是个角斗士，从十三岁起就在沙场上打滚。六年前，我为护着训练场的主人受了重伤。他念我这份情，把场里一个女仆许给了我，还为我们赎了身，放我们出去自谋生路。”马库斯说着，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膝盖上，“可我身上落了残，重活干不了。为了糊口，才支起这个说书的摊子。”

这下我全明白了——难怪他这身板，看着就和寻常说书人不一样。

“别看这行当不起眼，挣得其实不少。”马库斯接着道，“来听书的，最爱听角斗士和贵妇人那些风流事儿。我在那个圈子里混了十二年，肚子里装的尽是这些。” 他低头摸了摸腰间的鱼形吊坠，“可大概两个月前，我偶然听见使（涂）彼得讲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自那以后，我就下了决心——这摊子还说书，但再不说那些乌七八糟的。我要用这张嘴，传天国的福（愔）。”

“那不是很危险吗？”我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我们的信仰在罗马并不受待见。”

“你说得对。”马库斯点点头，“所以我一直很小心，尽量不惹麻烦。真正难办的是……”他苦笑了一下，“客人们还是爱听我过去讲的那些故事。自从我改讲福（愔），听众就一天比一天少。如果我还是个光棍，穷就穷点，我不怕。可我的妻子两年前过世了，留下一个五岁的儿子跟着我。那孩子，还有羊角风的毛病。”提到这里，他眼里掠过一片浓重的阴影，眉头也深深锁了起来。

“这真是太难了。”我轻声说着，暗暗替他揪心。

忽然，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了进来。我几乎没经过思索，声音就不自觉地抬高了些：

“马库斯，你介意让我试试吗？”

“试试什么？”他转过脸，眼里带着疑惑，“你的意思是，你想——”

“是。”我没等他问完便点了头，“我想替你讲一个故事。”

“你确定吗？讲故事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这帮人就像鲨鱼一样凶残，只要抓到你一个把柄就能给你难堪。刚才我表演地时候你也看到了，这些人可不是善茬。而且他们刚才还嚷着要听新鲜刺激的故事呢。”

“你放心吧。”我说， “我从小听我奶奶讲故事长大，也和她学了几招怎么把故事讲得活灵活现。再说我脸皮厚着呢，讲得再不好他们总不至于打我吧。”

马库斯看了看所剩无几的听众，苦笑着叹了口气：“好吧，那就试试。反正他们也快散光了。”

当我站上那方木台时，底下零星几个还留在长凳上的人勉强抬了抬眼皮。有人抱着胳膊打盹，有人正低头拍打袍子上的灰，似乎他们对又上来一个说书的并不抱什么期待。

“各位听众老爷们，今天我要为你们讲一个少年击败巨人的故事！”我一边说，一边伸展四肢模仿巨人，试图吸引观众的注意力。

“话说那少年名叫大卫，年仅十二，身形瘦弱，个子也不高。他每日的活计，便是替父亲看管羊群。他赶着羊儿到青草地上，看着它们吃草，领着它们去溪边饮水，还要提防林中猛兽来袭。如此安然过了数年，直到某日——一声震耳欲聋的狮吼撕破了平静！那是诸位想象中最庞大、最凶猛的狮子，它一口便叼走了正在吃草的羊羔。”我双臂猛然张开，模仿狮子的血盆大口，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各位猜猜，大卫会如何应对？”我提高声音问道。

“他但凡有半点脑子，就该朝反方向逃命啊！”人群中有人嚷道。

“大伙儿都这么想，可大卫偏不！”我边说边做出向前奔跃的姿势，“他那小小的身子竟追了上去，直追到狮子身后。”

“胡扯！十二岁的娃儿见了狮子不逃，莫非是吓傻了？怎可能反去追它！”一个长着圆鼻子和浓密胡子的男人喊道。“还是让你师父来讲吧！至少他讲得没那么离谱。”

“各位稍安勿躁。他若只是个寻常孩子，我又何必讲这故事？”我扬眉截住他的话头，随即加快语速，“却说那一番拉扯挣扎之间，小大卫竟硬生生从狮口里夺回了羊羔！”我双臂用力虚扯，动作夸张，前排有个孩子被逗得笑出声来。这一笑引得几个路人放慢脚步，朝这儿望了望，有人索性在长凳上坐下——我心里悄悄多了几分底气。

“快讲巨人的事！”一个浓眉阔肩的汉子粗声催促。

“瞧您急的，巨人马上便要登场了——”

“赶紧的！咱们待会儿还得赶去阿格里帕浴场泡澡呐。”

“行行，”我摆手应道，“却说后来一日，大卫的族人与邻近部族开了战。那邻族麾下有一支雄兵，军中竟有巨人压阵。其中最魁梧的那位，名叫迦特人歌利亚。他可是巨人里的巨人，身长九尺，比全镇人都高出一截。更奇的是，他每只手长六根手指，每只脚生六根脚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