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得怔住，随即交头接耳嘀咕起来，神色间半是惊疑，半是好奇。

“他定是阿尔戈斯化身！”有人嚷道。

“不对，他是卡库斯——被赫拉克勒斯斩杀的那个！”一个双下巴男人高喊，几个听众跟着点头附和。

“胡说，卡库斯可没有六个指头！” 一个粗脖子的妇人扬声抗议，话音未落便朝我掷来一把炸豆子。受她这一闹，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我一时不知所措，慌忙环顾四周寻找马库斯的身影，可他竟然不在人群中。

“他不是卡库斯，也不是阿尔戈斯！”我提高嗓音，双手举向空中，人群的骚动逐渐平息。“尽管许多人见到他便发抖，光是他的名字就足以让士兵腿软，可他也不过是个凡人。一连好几天，歌利亚每天走到大卫族人的军阵前，扯着嗓子叫骂：‘懦夫！狗崽子！地里的蛆虫！’”我捏着喉咙，模仿巨人沙哑的吼声，引来听众几声低笑。

“他叫阵单挑，可无人敢应，连军团长们也缩在后面。所有人都怕得厉害。”

“那些人吓得尿湿裤子了吧！”第三排一位肤色黝黑的高大妇人嚷道，又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矮小的男人，“反正我家这没出息的要是去了，准会尿裤子！”

“谁？说我吗？”那矮个男人挑起眉毛，鼻子哼了一声，“我哪儿会尿裤子？能跟你过日子的男人，还怕什么巨人不成。”

夫妻俩这一来一往，惹得人群哄笑连连。

“总之——咳咳！”我赶忙清了清嗓子，试图把众人的注意拉回来，“士兵们怕得不行，国王只好当众许诺：谁能打败歌利亚，就把女儿嫁给他。可即便如此，还是没人敢站出来。”

“说不定国王的女儿丑得像吉耶施塔，才没人肯去！”一个面容清秀、发际线却与年纪不大相称的年轻人嚷道。

我险些跟着众人笑出来，好在到底是忍住了。

“大卫在家里排行老八。他的三个哥哥正在军中打仗。那天，父亲让他给哥哥们送些吃食。一到军营，他就听见歌利亚的咆哮辱骂。大卫觉得，那巨人骂的不只是士兵，简直是在亵渎他们全族敬拜的神明！大卫气得浑身发抖，当下就去请战，要独自挑战那巨人。”

“跟巨人打？这不是送死吗！”人们惊呼起来。

“倒也未必，那孩子能从狮口夺羊，总该有点本事。”另一个人出声反驳。

我悄悄弯起嘴角。奶奶曾告诉我：若听众对一个角色各有各的看法，这故事便算是讲活了。

“你们说得都对！当时啊，军营里的士兵都觉得这孩子疯了，连他的亲哥哥们都当面嘲笑他。这事很快传到国王耳朵里，国王立刻召见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看他瘦瘦小小的，也不像是武艺超群的样子，国王也劝他：‘你还只是个孩子，上去就是送死啊！’

可大卫没有退缩。他对国王说起自己往日放羊的时候，是如何从狮子和熊爪下夺回羊羔的。

国王终于被说动了，不仅准他出战，还赐下自己的盔甲和宝剑。谁知大卫试了试，竟摇头谢绝，说那铠甲太重，反而绊手绊脚。

最后，他只拎了牧羊人的木杖和投石索，走到溪边捡了五块光滑的石头，转身就往战场走去。”

“他拿石头想干啥？教巨人学数数不成？”不知什么人说了一句，底下又爆出一阵哄笑。

我不理会，接着往下讲。

“大卫径直走到歌利亚面前，向他叫阵。那巨人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道，‘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竟来送死！’可大卫半步不退，举起手中唯一的武器——那副牧羊人的投石索。

歌利亚简直不敢相信，一个毛头小子竟敢凭这破玩意儿来挑战他？他暴怒起来，吼着要把大卫撕碎了喂秃鹫野狗。

大卫却昂首瞪视着他，声音清晰如击石：‘你持刀枪剑戟来攻我，而我，是奉独一真神之名前来！今日，我的上（谛）必将你交在我手中。我必杀你，取你的首级。今日天空的飞鸟、地上的走兽，要吃的不是你，而是你们全军将士的尸骸！好叫全地知道——真神与以色列同在！’”

我用尽气力吐出这些话，字字如掷。台下观众早已屏息凝神，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缚在原地，每一道目光都黏在我身上，随着我的动作微微起伏。

我停下稍喘了口气，在心中默祷：主啊，求你抓住他们的心，让这个故事成为他们认识你的起点。

随后，我稳住气息，继续往下说：

“大卫这番话，把歌利亚气得七窍生烟。巨人迈开步子他走过来，那脚步声几里外都听得见。可大卫不但没逃，反而迎面冲了上去！他抡起投石索，石头在索套里越转越快，越转越急。最后，他猛一松手……”

我刻意放慢语速，声音压得低低的，台下观众全都屏住了呼吸，嘴巴微微张着。

“……那石头就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飞向——”

话音未落，一个洪亮的嗓音骤然炸响：

“好你个提阿非罗，竟然丢下我一个人，自己在这里找乐子？”

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霎时间，我眼前只剩下一片后脑勺——所有观众齐刷刷扭过头去。我也跟着望向那声音的来源，只见一个黑发的年轻人坐在最后一排的长凳上。

他身量修长，体格健实，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让他看起来既英俊又带着几分野性。他身后站着另一个男人，正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半开玩笑似的扯他的耳朵。

这第二个男人身形和前一个相似，容貌却更显精致俊美：鼻梁笔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锐利如鹰，深栗色的卷发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你不知道我们要迟到了吗！”栗发男人的嗓门越来越响。他这一嚷，更多人转身张望，听众们的注意力彻底被拉了过去。

精心铺陈的故事结局眼看就要被这两个陌生人搅散，我只觉一股血猛地冲上头顶。更糟的是，肚子偏偏在这时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

这下完了——卢弗斯说得对，我饿的时候脾气的确很差。

霎时间，我脑子一片空白，身体不由自主地经蹲了下来，开始解右脚草鞋上的系带。

“上（谛）啊，原谅我待会儿要做的事。”我恍恍惚惚地说。

瞄准方向后，我用尽全力把那草鞋朝那个栗色卷发的男人狠狠扔了过去，同时大吼一声：“给我闭嘴！我这儿正讲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