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舍地回味着鼻腔里残留的市井气味,心知自己很久都无法再闻到这种味道了。这自由的空气就像清凉的水,滋润了我干渴的喉咙。我的目光扫过街道,眼前的人流如同一条湍急的小溪,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而我却与之无分。
心里有个声音,低低的,却异常清晰:总有一天,我要回来,真正走进这条小溪里。
茱莉亚一路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然后他一只手就把她从人群里捞了出来,多英雄啊!你说是不是?”茱莉亚的声音把我拽回了现实。她见我心不在焉,轻轻叹了口气,“你也希望这样,对吧?”
“啊?希望什么?抱歉,我刚才走神了。”
“被一个英俊的禁卫军爱慕呀,然后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他像天神一样出现拯救你。”茱莉亚眼睛亮晶晶的,“你不知道,罗马的姑娘十个有九个都迷恋禁卫军。他们穿着铠甲的模样别提多威风了——要是赶上节庆,换上那身特制的礼仪铠,更是光彩照人,能把人的眼睛都晃花了!”
“嗯。”
“‘嗯’是什么意思?薇塔,我知道你心里可能装过什么人。可那都过去了,该放下了。这儿是罗马,什么都可能发生,只要你敢想敢做。”
我被她的话惊得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脸颊不由自主地烫了起来。
“我在裁缝铺长大,每天迎来送往,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茱莉亚笑得眼睛眯起来,里头闪着狡黠的光,“我懂女人,也懂男人。而且——”她凑近到我跟前,“我瞧得出,那位从前当过角斗士的说书先生,看你的眼神可不太一般。”
“马库斯?”我轻声反问,脸上更热了,“等等,你怎么知道他当过角斗士?”
“他手臂上不是有纹身嘛,”茱莉亚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罗马的角斗士都纹这个。你也看见了吧?我只是不懂,他怎么会穷成这样?那些有钱的夫人太太,最吃他这一款了。他长相不算顶出色,可身板还在。只要他肯,找个阔绰的寡妇根本不是难事。结果呢,穷得连给儿子买药的钱都掏不出。所以啊,他肯定有什么毛病。别考虑他了,凭你这张脸,能找到比他好得多的。”
她用细细的手指在我脸颊上虚虚画了个圈,又作势要捏,我轻轻拍开她的手。
“茱莉亚,你这出来一趟,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我嗔道,“说话都疯疯癫癫的。”
这个夏末的午后,我感觉自己心里的世界,正在一寸一寸地塌陷。
卢弗斯曾是我的整个世界。我从未怀疑过,自己终有一天会成为他的新娘。即便他失踪了这许多年,我心里除了对他的思念便什么人也装不下了。
可就在今天,一个个新的面孔闯进我的生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悄悄撬开了一条缝。
如果奶奶的异(相)只是临终的幻梦呢?
如果我永远也找不到他呢?
我真的该像茱莉亚说的那样,把他放下,去开始另一段人生吗?
这个念头没来由地让我心口发紧,一阵悸动,紧接着是更深的恐慌。
“主啊,求你把这些乱糟糟的念头都拿走吧。我不需要它们。“我在心里一遍遍默祷,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可当我们从后门溜进尤布罗斯的宅子时,立刻察觉到一股紧绷的、不同寻常的气氛。即使后院的树叶也像是凝住了似的,拒绝了晚风的邀请,不再翩翩起舞。
一个女奴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盛满了果子的铜盘。那盘子似乎在抖动,随即“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果子滚了一地。她慌慌张张地蹲下捡拾,脸白得像纸。另几个奴隶聚在柱子边低声说话,眼睛不住地往四周张望,像在提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