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蓦地传来一阵刺痛，我不由叫出声来。努力睁开惺忪睡眼，只见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正揪着我的耳尖。待眼前人影渐渐清晰，才认出是凯尔斯。

“醒醒，懒丫头！”他松开我的耳朵笑道。

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穿着——猩红色的亚麻束腰短衣，搭配长及膝盖的黑色紧身皮裤，整个人显得粗犷利落，与昨日见到的纨绔模样大相径庭。

“什么时辰了？对不起……我睡过头了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慌忙坐起身，语无伦次地问道。

“昨天半夜回来的，你早就睡着了。我凭墨丘利起誓，后山上的公鸡都叫过三遍了你还没醒。尤布罗斯这老头真是把你们这些家奴都惯坏了，”他抱臂道，“没想到他表面看着严苛，骨子里倒很宽厚，竟这般纵容下人。”

“不，我平日里天不亮就起来。只是……这卧榻太舒服了。”我飞快把沾着口水的丝绸软枕藏到身后。

“看来你倒是不见外。泡过提神浴了？”他捻起我一缕发丝凑近鼻尖，“闻起来确实不像厨房烧火的丫头了。”

“用不着闻也知道吧。”我夺回头发瞪他。

“你的手让女仆们用蜂蜡和蜜护理过了把？不出十日就能柔滑如绸缎。”

“我昨晚没让她们伺候，”我老实交代说，“那样太奇怪了。”

“没让？”他眉梢微挑，“也罢……就算能让你手上的茧子变软，十天之内也改不了别的——比如你说话走路的样子。横竖没法让人相信你是贵族小姐，只好对外说我突然变了口味吧。”他嘴角浮起促狭的笑，

“嘿，我可不觉得手上有茧子有什么难为情的。至少证明了我不是个懒虫。”我嘟着嘴小声抗议说。

凯尔斯从椅子上起身，朝屋子一角的挂着铠甲的架子扬了扬下巴。“好啦，别贫嘴了，帮我把铠甲穿上，我得准时到军营去。为保密起见，连平日伺候更衣的女奴都遣走了。现在这差事归你。动作快些，今日还要操练新兵。”

我耳根发烫，却找不出推拒的由头，只得慢吞吞从卧榻爬起来。赤脚踩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从支架上取下整套装备。先是给他系上镶铜钉的皮质胸甲，接着半跪下整理悬挂着护裆皮条的腰铠，当我绕到他背后帮他系紧束带时，指尖隔着衣服碰触到他紧实的后腰。不知怎得，一阵微微的酥麻突然窜遍全身，眼前大理石地板的纹路竟开始旋转，我慌忙扶住旁边的柱子。

“上（谛）啊……我这是怎么了？”我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准是昨天泡澡太久的缘故。”

“腰带再勒紧些。”他忽然开口道，“以往莉薇娅她们都会服侍我穿里衣，但我料定你必要推三阻四，我就自己先穿好了。”这位贵族少爷竟叹了口气说：“我这样身份的人自己更衣实在有失体统，你可别往外说。”

“我犯得着说这个？”我声音陡然拔高，自己都吓了一跳，“你们这些贵族真是离谱！没了女仆连衣裳都不会穿么？难不成你还要带着她们上战场？”

最后一个音节刚蹦出来，我才意识到自己僭越了，连忙咬住了舌头，低头假装研究腰带扣环，一面偷瞄凯尔斯的脸色。

令我始料未及的是，凯尔斯非但未露愠色，反倒神色平和地说：“府邸与军营，规矩自然不同。但凡是到了军中，我衣食住行皆与普通将士无异。”说这话时，他眉宇间竟透出几分少年般的骄傲。

我望着他披上皮甲的模样，突然心头一颤。恍惚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人贩子刺耳的叫卖、大祭司枯瘦的手指捏住我下巴的触感、盗匪手中匕首的寒光，还有那个背对烈日策马而来的身影……是了，当时人贩子确实称他为“禁卫军统领大人”。难怪那日在集市初遇时，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眼前这个男人，竟是当初阴差阳错救我免入泥潭的恩人。如果不是他的出现让大祭司落荒而逃，只怕我此刻正在暗无天日的神庙里饱受折磨羞辱。

念及此，一股暖意涌上心头，不由怔怔望着他出神。

“我猜得到你在想什么。”凯尔斯突然打断我的思绪，笑得像个顽皮又得意的少年，“这是日常训练用的轻甲，正式的仪仗甲都收在军营里。府上来来往往的姑娘们总想亲手摸一摸，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至今还没人能有这个荣幸。今天倒是便宜你了。”

“我才没……”刚要反驳，想到他最后一句话我突然警觉了起来，“等等，你说‘今天便宜我了’是什么意思？”

“既然要坐实你是我新宠的传言，还有比带你进军营更好的证明吗？那里驻守着三百精锐，历来严禁女眷出入。今日就要为你破例了。”

“但……这样不会损害您模范统领的英名吗？”我忐忑地问，想到要在几百个男人眼前和他们的长官假装恩爱，不由得心头紧了起来。